张律师的手指头在公文包的搭扣上按了三下。
按一下松开,按一下松开,按一下松开。
他是个处理过上百起破产清算案件的老律师了,什么场面没见过。但一个穿着洗到发黄的白T恤、蹬着一双旧运动鞋的年轻人,站在一间破工厂的大厅里,说"定金我现在就转"。这种事他还真没见过。
"陈先生……"张律师声音放轻了半度,措辞变得格外谨小慎微,"定金的话,按惯例是总价的20%,也就是56万。您确定现在就……"
"不就是56万。"
陈启打开手机银行,点开启棠科技的对公账户。
屏幕亮了。
他把手机转过来,朝张律师面前推了推。
"全款。280万。您把合同和账户信息发给我,今天就到账。"
张律师的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他凑近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余额数字。嘴唇动了动,像在心里默数零的个数。
"您、您确定?"他声音都拔高了半个调,"全款不需要审批走流程吗?"
"不需要。我的公司,我说了算。"
张律师深吸了一口气。
他干了十五年律师,最擅长的就是从客户的穿着、谈吐、眼神中快速判断对方的实力。
面前这个年轻人,穿着不像有钱人。谈吐不像有钱人。
但他的眼神。
张律师见过很多种眼神。慌张的、急切的、装腔作势的、犹豫不决的。
这个人的眼神哪种都不是。
是一种经过了某种激烈博弈之后沉淀下来的平静。像赌桌上赢了一整夜的玩家,手边堆着筹码,脸上反而没什么表情。
"我这就联系清算委员会。"张律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文件,手忙脚乱地翻出合同模板。
"今天能签?"
"我尽量!最迟明天上午。需要清算委员会盖章授权。"
"行。明天上午我在这里等。"
张律师点头如捣蒜,转身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
"陈先生,这是我的名片。手机24小时开机。任何问题随时联系。"
他走了。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回响了好几秒才消失。
陈启一个人站在实验室一楼的大厅中央。
安静了。
他转了一圈。
通风柜。试剂架。不锈钢操作台。灰扑扑的窗户玻璃。
地面的环氧自流坪上有一些旧的鞋印。上一任主人留下的。不知道是哪个实验员的脚印,走了多少个来回,做了多少次实验。
现在都停了。
他走到最近的一个通风柜前,伸手拉开了灰布罩子。
布罩子底下的通风柜外壳有些划痕,但玻璃视窗是完好的。排风管道接口没有生锈。
他又走到墙边的电源总闸前,试着推了一下。
"嗡。"
灯亮了。
白色的日光灯管闪了两下,然后稳住了。光线有点黄,但还算亮。整个一楼大厅被照出了轮廓。
比在黑暗中看到的要大。
要空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