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帝王紧抿着唇,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龙袍袖口的绣纹,目光在信纸和几位重臣脸上逡巡。
虽未全然采信这份恶毒的指控,但那名为猜疑的种子,一经落下,便在他年轻而多疑的心田里迅速扎根、发芽、疯长。
以枢密使李纲为首的一派官员,敏锐地嗅到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李纲须发微颤,上前一步,声音洪亮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痛心疾首:“陛下!此等大逆不道之举,动摇国基,祸乱朝纲,恳请陛下下旨,彻查严办,以正视听!”
他身后诸人纷纷附议,言辞激烈,目光灼灼,像要将那无形的罪名死死钉在萧景琰身上。
几乎就在一夜之间,那座象征着荣耀与权势的公主府,便被一股无形的、沉重如山的压力彻底笼罩。
皇帝的旨意冰冷地送达:长公主萧景琰需于府中「静思己过」。
前来宣旨的太监总管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毫无温度,「静思」二字不过是体面的遮羞布,实则是将她彻底软禁于这金丝牢笼之中。
府中属官被宫中来的人逐一传唤问话,他们离府时个个面色灰白,步履沉重,不敢回头多看一眼。
往日里门庭若市、车马喧嚣的公主府,骤然变得门可罗雀,冷清得可怕。
那些曾经围着她阿谀奉承、恨不能踏破门槛的官员们,此刻避之唯恐不及,仿佛公主府是染了瘟疫的绝地。
连她最信任的贴身侍女云袖,每次小心翼翼地端着茶点进出书房,都能感受到廊下侍卫那毫不掩饰、如同实质般的锐利目光紧紧追随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让她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萧景琰独自坐在书房中央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
窗外,秋日的阳光透过精致的雕花窗棂,洒下几缕明亮的光斑,暖意融融。
然而?她却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蔓延至四肢百骸,仿佛置身数九寒天的冰窖之中。
她背脊挺得笔直,下颌紧绷,搁在案上的手却悄然收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月牙状的痕印。
她一生骄傲,自尊如同傲雪寒梅,恪守本分,谨遵君臣之礼,从未有过半点逾矩之心。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会蒙受如此滔天的不白之冤!
那检举信中所列「证据」伪造得极为高明,环环相扣,几乎将她逼入了百口莫辩的死角。
更令她心寒如冰,如同被最锋利的匕首刺穿的,是皇弟那日在殿上看向她时,那毫不掩饰的、带着审视与深深疑虑的目光。
那目光,比任何污蔑的言语都更伤人。
孤立无援。
前所未有的冷意,遍布全身。
她闭上眼,胸口微微起伏,强压着翻涌的愤怒与悲凉?
她并非坐以待毙之人。
萧景琰睁开眼,眸光沉静却锐利如刀锋,迅速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
她试图通过以往苦心经营的一些暗线传递消息,以期扭转局面。
然而笔墨未干?前去探听消息的心腹便脸色煞白地匆匆返回书房,几乎是跌撞着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地禀告:
“数条关键的线路已被无声无息地切断,余下的也处于严密的监视之下,根本动弹不得。”
一股巨大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无力和熊熊燃烧的愤怒,如同铁钳般狠狠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猛地将笔掷于案上,墨点飞溅,在洁净的宣纸上晕开一片绝望的污渍。
她几乎可以清晰地想象到,若这莫须有的罪名最终被铸成铁案,等待她的,绝不会是简单的幽禁深宫。
一杯色泽诱人的毒酒,或是一条冰凉刺骨的白绫……这才是最终的归宿。
府邸之内,气氛已然压抑到了极点。
仆从们低着头,屏住呼吸,沿着墙角根匆匆行走,脚步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生怕一个细微的响动便会惹来灭顶之灾。
连廊下的雀鸟似乎都感知到这不同寻常的凝重,叫得格外小心翼翼。
在这片令人窒息、几乎要将人碾碎的低气压中,唯一一个显得格格不入、「不受影响」的,大概只有那位驸马爷谢知非了。
日上三竿,西苑才传出动静。
谢知非顶着一头睡得乱糟糟的长发,打着慵懒而夸张的哈欠,揉着惺忪的睡眼,慢悠悠地踱出房门。
她照例变着法子想溜出府去找乐子,仿佛府邸外即将坍塌的天幕与她毫无干系。
走到府门前,果不其然被佩刀侍卫伸手拦下。
“哎哟!”谢知非夸张地往后一跳,像是被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