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苏汶婧在闹钟响第叁遍的时候才从被子里伸出手,把手机摸过来,按掉了。屏幕上的时间显示十一点二十,她眯着眼睛看了两秒,把手机扔回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她在床上又赖了大概五分钟,直到手机震了一下,拿起来一看,是苏雅发来的语音消息。点开,十岁小女孩的声音从听筒里蹦出来:“姐姐你几点来呀?我在学校等你哦!”苏汶婧叹了口气,坐起来了。洗漱,护肤,卷头发,化妆。她坐在梳妆台前,面前摆了一排棕色调的眼影盘,手指在几个颜色之间来回点了几下,最后选了一个哑光的可可棕打底,用一个深一度的颜色沿着眼尾拉出去。底妆没有上得太厚,粉底液只挤了半泵,用湿海绵拍开,遮住了昨晚没睡好的那点暗沉,保留了皮肤本身的质感。口红选了一支偏裸的杏仁烤奶色,涂上去之后嘴唇看起来软软的,不攻击不寡淡。她把卷发棒加热到一百八十度,分了叁层,一绺一绺地卷,卷完用手指梳开。穿衣服的时候她在衣柜前挑选了良久,最后拿出来的是一件棕色麂皮收腰衬衫,领口的小翻领刚好露出锁骨的上沿,袖口卷了两折,露出一截手腕。下身搭了一条白色的工装短裙,长度在大腿上段,裙摆不宽。及膝靴是棕色的,跟衬衫同一个色系,靴筒刚好卡在膝盖下方,露出一小截大腿的皮肤。包是同色系的皮质斜挎包。墨镜是最后戴上去的,窄框的茶色镜片,遮住了半张脸。这就是冯雪要的整齐。她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小禾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冯雪昨天把车钥匙给了小禾,还特意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内容只有四个字:“你得明白,小黑也算我们一个老朋友,对它好一点,所以,不急不躁的开,有划痕我扣你工资。”苏汶婧当时回了她一个“无所谓”的表情包,冯雪没理她。小黑就是一辆黑色的suv,冯雪工作室的公车,车龄不小了,但保养得很好,座椅皮面上连一道划痕都没有。冯雪很宝贵它,从骨子里珍惜。苏汶婧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把墨镜推到头顶,侧过头看了小禾一眼。小禾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棉质衬衫,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只涂了一层防晒和一点口红,干干净净的,像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走吧,”苏汶婧说,“先去学校接苏雅。”小禾点了点头,发动了引擎。苏雅的学校在洛杉矶西区,是一所私立初中。苏汶婧到的时候刚好十二点四十,苏雅说的那个时间点。她把墨镜戴好,推开车门,站在人行道上。阳光很烈,晒在她裸露的小腿上,暖暖的,她环着臂,站在那里,格外出挑。学校的大门卡在她到后没一分钟就开了,一群穿着校服的小孩从里面涌出来,叽叽喳喳的。苏汶婧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很快就锁定了苏雅。那个小女孩跑过来的方式最好分辨,两条腿倒得飞快,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深蓝色的百褶裙,白色的中筒袜,黑色的小皮鞋,标准的私立学校校服。“苏雅!这儿呢。”苏汶婧喊了一声。苏雅的视线转过来,看到她,脸上的表情算的上丰富,从惊喜变成惊讶,然后两条腿跑得更快了,像装了小马达一样冲过来,一头撞进苏汶婧怀里。苏汶婧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稳住之后伸手搂住了她的肩膀。苏雅的头顶刚好到她的小腹上一点,头发上有一股洗发水的味道,甜甜的,有股奶香小团子味。“姐姐!你今天好好看!”苏雅从她怀里抬起头来,仰着脸看着她,眼睛发亮。“我哪天不好看?”苏汶婧低头看着她,嘴角翘了一下。苏雅歪着头想了想,好像真的在想这个问题,然后摇了摇头。“没有不好看的时候。”“小嘴真甜,”苏汶婧捏了一下她的脸颊,松开手,“走吧,上车,有作业吗?请假了吗?你下午不回来了哦。”她一连炮的问题,苏雅仰着脸看着她,看她把话说完。“请啦!”苏雅说,拉着她的手往车的方向走,“姐姐你走快一点嘛,外面好热。”苏汶婧被她拽着走了两步,小禾已经提前把后车门打开了,苏雅灵活地钻了进去,苏汶婧弯腰帮她扣好安全带,然后绕到副驾驶坐进去。小禾发动了引擎,车拐出了学校的那条小路,汇入了洛杉矶宽阔的主干道。苏雅从后座探过头来,两只手扒着苏汶婧的座椅靠背,下巴搁在她的肩膀旁边,整个人像一只挂在树上的考拉。她的嘴从上车就没有停过,特闹腾。“姐姐你上次拍的杂志为什么不寄给我?我们班同学都在问我要,我说我姐姐是模特,她们不信,我说你们自己去搜,她们搜了之后说,哇真的是你姐姐啊,我说那当然啦——”“等等等等,”苏汶婧打断她,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你要我的杂志干什么?”苏雅的眼睛转了转:“就是……想看看嘛。”“是想给同学看吧?”苏汶婧的语气不带责备,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完全是一个大人看穿了一个小孩的谎言但不打算拆穿她。苏雅的耳朵红了,她没有否认,她把脸埋在苏汶婧的座椅靠背上,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就说给不给嘛。”“行,”苏汶婧说,“我待会给你签个名?”“不要!”苏雅的声音从靠背后面传出来,杂着被宠坏了的小女孩的娇嗔。苏汶婧敲了一下她的脑袋。“怎么又不要了?”苏雅从靠背后面探出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眨了一下,睫毛很长。“因为你的签名我又用不了,同学要的是你的签名,又不是我的。”苏汶婧被她这番话说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她伸手揉了揉苏雅的头发,把她的马尾揉乱了。苏雅“哎呀”了一声,缩回去了,从包里掏出小梳子开始重新扎头发。比弗利山庄。车拐进那条被棕树夹着的私家车道,法式古典的别墅群在车窗外缓缓展开,米白色的外墙,灰色的坡屋顶,黑色的铁艺栏杆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这里的每一栋房子都像精致的像杂志上的商业图版。车停在了铁门前,自动门缓缓打开,车开进去,在庄园的主楼前停下来。苏雅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小皮鞋踩在石子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我回来啦!”苏汶婧跟在她后面走进去,墨镜还卡在头顶,额前没有一丝碎发。她进门的时候,两条狗从客厅的方向冲过来了,一只是灰白相间的边牧,叫小六。另一只是巨大的阿拉斯加,叫小七。小六在她腿边转了两圈,小七直接站起来把两只前爪搭在她腰上,差点把她的白裙子蹭上一片灰。“小七!下去!”苏汶婧按住它的肩膀,把它推下去了,小七不情不愿地四脚着地,尾巴摇的不开心。苏雅已经跑进了客厅,苏汶婧听到她“啊”了一声,那个声音透着惊喜的开心。她皱了皱眉,加快了几步,走进客厅。客厅很大,挑高的天花板,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一个修剪整齐的花园。阳光从窗外涌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像一个被金色的笼,沙发是米白色的布艺沙发,宽大,低矮,坐上去整个人会陷进去,茶几上摆着一束白色的绣球花,插在一个透明的玻璃花瓶里。沙发上有一个人,正儿八经地坐着,却能看出几分等候已久的疲惫。苏汶婧的脚步停了一下,那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翻领薄毛衣,袖子推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但骨节很突出。他的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短了一点,额头露出来了,眉骨的轮廓在侧光里显得很深,他正低着头,一只手搭在小七的头顶上,手指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它的毛。小七眯着眼睛,整只狗趴在他脚边,看起来舒服得要升天了。苏雅已经冲过去了,从客厅的门口一路冲到沙发前面,扑进那个人怀里。那个人被她扑得往后仰了一下,然后伸手接住了她,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还搭在小七的头顶上。“哥哥!好久不见!”苏雅的声音从她怀里传出来,开心得像要飞起来。苏汶侑低头看着她,笑一记:“是好久不见。随后抬头,目光落在苏汶婧脸上一秒,问:“是想哥哥还是想姐姐?”苏雅从他怀里抬起头来,歪着脑袋想了想,那个表情认真:“不能都想?”“只能选一个。”幼稚,苏汶婧想。她站在那里,手搭在门框上。问题直指苏汶侑:“你什么时候来的?”苏汶侑从沙发上站起来,他的右手还搭在小七的头顶上,小七仰着头看着他,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发出沙沙的声响。“今早刚到。”他说。“汶婧来了?”一个声音从厨房的方向传过来。大叔从厨房里走出来,身上还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手上沾着面粉,脸上温和的笑。他今年四十多了,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至少五岁,戴着一副银框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黑色的polo衫,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洛杉矶商界上撕开一道口子的人,更像一个大学教授。“叔叔。”苏汶婧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微微弯了一下腰。大叔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瘦了,上次见你没这么瘦。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