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步跨到艾拉身边,右手依旧按着枪套,另一只手的手指探向颈动脉——没有跳动。触感冰冷却柔软,像才死不久的尸体,或者说,过于逼真的人偶。
杰米则踉跄着扑到床边,颤抖着手掀开被子。然后他僵住了。
被子下,不是他前几日见到的、坐在轮椅上接受照顾、无法动弹的父亲,而是一具被精心处理过的人偶。
胸腔被整个掏空,肋骨换成木条,颈部是断裂后又拼接起来的环形缝合线,而苍老的面皮下是空荡荡的颅腔,以及几根精巧的、连接着眼睛和下巴的金属连杆。
“不……”杰米伸出手,想触碰那张脸,但在指尖即将触及时又猛地缩回。没有尖叫,没有崩溃的哭喊,他只是脸色苍白得像纸。
吉姆站起来,走到杰米身边,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办过许多凶杀案,见过许多支离破碎的尸体和死不悔改的凶手,但眼前这一幕依然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把一个活人、一具尸体制成如此精细的人偶,让他活在亲人眼前……这不是凶杀,是亵渎。是对生命、对死亡、对人伦底线最彻底的践踏。
然后他转向千生,声音干涩:“你早就知道了?”
“见到的时候才看出来。没有生命体征,他们都是被操控的傀儡。”千生诚实地说,没有提到自己能感知怪谈。那种天然的无所畏惧和探究从她脸上消失了,她垂眸看着地上的“艾拉”,“而玛丽肖制作人偶,维持着亚申家正常运转的假象……”
“是因为,丽莎死后,我一定会回雷万斯费尔。”杰米接上她的话,眼睛里布满血丝,“她想看我崩溃,看我尖叫,然后把我也做成玩偶。”
“但你一直没叫。”吉姆抹了把脸,强迫自己从眼前的恐怖景象中抽离,恢复职业警察的冷静,“你忍住了,很厉害,杰米。”
杰米扯了扯嘴角,那不是笑容,更像是肌肉的痉挛。
千生不太擅长安慰人——或者说,是根本没有经历过这种全家死绝的事件导致毫无经验。她完全相信,自己要是现在以认知滤网来安慰杰米,对方绝不会高兴。
就在她有些局促时,怀里的比利以只有她能感觉到的幅度,轻微地动了一下。这一瞬间,千生清晰地感应到了属于玛丽·肖的惊愕,然后是将最后一缕意念也抽离的匆忙——
她扭头,顺着比利的“视线”看了过去。
墙上挂着一副风景油画,风暴呼啸的海面上雷霆闪烁,颜料剥落了一小块,露出底下木头原本的颜色。
那小块剥落,形状像一只半睁的、眼角有泪痣的眼睛。
千生心脏猛地一跳。
富江?!
怎么回事?系统没有提示,连她的感知都没察觉任何异常——但为什么,她会觉得,那只“眼睛”正在看着她?是她无比熟悉的、属于富江的慵懒注视,或许还掺杂着偶尔看她犯蠢的不耐。这种熟悉感,甚至有点像来亚申宅路上,感受到的那种、只有富江身上才有的冷香。
杰米正在努力平复情绪,吉姆则原地踱着步,并没有注意到千生在这瞬间短暂的困惑和惊讶。
“我们现在怎么办?”吉姆眉头紧皱,“这根本不是能正常处理的案件。”
“去剧院。”千生的视线黏在油画上剥落的那一小块形状,越看越像富江的眼睛,但她不能让吉姆和杰米察觉更多异常,她不假思索地道,“玛丽·肖珍视的其他玩偶大概率都在那。那里是她的舞台,是她一切执念的核心。”
吉姆揉了揉眉心:“但那里结构不明,玛丽·肖可能就等着我们进去。听着,这不是普通的谋杀案,甚至不是我们能理解的犯罪。我们需要换一种方法。”
千生和杰米都看向他。
吉姆没有立刻说,而是忌惮地瞥了眼地上床上的两具人偶。
千生几乎是立刻心领神会,箭步上前打开靠墙的衣橱。没等杰米反应过来,“艾拉”和“爱德华”两具人偶就被他们用床单裹好,塞进了衣橱深处,然后锁死。
“为了防止被玛丽肖通过它们听到我们的交流。”吉姆解释道。
杰米苦笑着点头,强撑着站了起来。他们离开卧室,而在下楼前,千生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眼那副风暴油画——从这个角度已经无法看见太多,但剥落的颜料斑点依旧静静地躺在画布角落,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那点怪异感又浮了上来。是错觉吧?一定是。她收回目光,抱紧比利快步跟上。
他们下到一楼,在宽敞却让人感到压抑的一楼大厅里交流起来。
“我们不能去剧院。”吉姆一字一句地说,语气冷静,“我们烧掉剧院。”
“……”千生沉默,然后睁圆眼睛,“诶?”
饶是她向来直来直往,也被这个简单粗暴的方法弄得愣了一下。
杰米的肩膀也抖了一下,他抬起头,像在看一个意图开车直接飞跃悬崖的司机。
“这不是探案也不是冒险,是要防止一个恶灵杀死更多活人。”吉姆说,他受够了这鬼地方,“我们不能保证不会尖叫。趁她没反应过来之前,烧掉那一百多个载体。这是最彻底也风险最小的处理方式。进去演一场遭遇战?那是电影。”
杰米哑口无言。
千生则眨了眨眼。在一开始的惊讶后,她也觉得烧掉剧院确实简单直接。从普通人的角度,尽量减少己方风险。
不用进去冒险,不用面对可能被玛丽·肖操控的、埋伏在黑暗中的一百多个玩偶。一把火,烧掉玛丽·肖的巢xue和所有孩子,逼她现身或者干脆连她最后的凭依一起烧成灰。
很有效率,是这位吉姆警长的风格。完全免去了他们因惊吓尖叫的可能。
就是有点可惜,看不见比利那一百个兄弟姐妹排排坐的壮观场面了。
“我同意。”千生清了清嗓子,正色道,“直接解决隐患,省得我们进去冒险了。”
她同意的原因,其实还有一个。她想快点结束这里的事,快点回收玛丽·肖(如果烧剧院能逼她现身的话),然后……直接回东京,快点去见富江。
失踪一个月,电话打不通,松田警官他们语焉不详……好几个富江肯定都生气了。得带伴手礼回去——或许可以把比利带给他看看,毕竟它本质上还是个做工精良的古董玩偶。
虽然富江可能会嫌弃地说“脏死了,快丢掉”,但总比空手回去好。回去告诉富江她没事,向他道歉让他担心了。
想到这里,千生甚至觉得吉姆警长“烧掉剧院”的提议简直天才。
杰米看着两人,想到床上父亲那可怖的遗骸和地上的艾拉,又想到丽莎死时被拔掉舌头的惨状,最后一丝犹豫也熄灭了。他抹了把脸,声音沙哑但坚定:“好,烧了它。丽莎……我父亲……都需要一个了结。我们需要准备什么?”
“汽油,易燃物,远程点火装置。”吉姆列出清单,“亚申宅这么大,应该有能助燃的东西吧?”
“车库里可能有以前除草机的汽油。还有一些溶剂……”杰米回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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