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铉的音色低沉醇厚,春风骤然从他口中听到自己大名,耳廓像被什么挠了一下。
她一边揉着自己耳朵,一边垂头耷脑往外走。
视线里是李铉靴面上的暗纹。
邹寰说:“殿下,公主年幼,便出了这个主意……”
春风刚要回,却看李铉足尖一转向着邹寰,语气平淡却威严:“公主几岁,你几岁?”
很多时候,李铉并不需要把话说满,聪明人自然能明白。
而邹寰也是聪明人,一下从李铉的话里读出一个意思:公主十六,他都七十六了,公主再如何,他都不该陪她闹。
邹寰只觉一辈子没丢过的脸都在这一刻丢完了,跪下道:“臣知错,请太子责罚。”
春风眼观鼻鼻观心,果然,李铉下一句是对她说的,却没问她几岁。
他声音低沉,说:“你的性子该磨一磨。”
春风赶紧点头。
说了这句,李铉转而叮嘱候着的香蕊:“替你主子收拾书箧,去书房练字。”
听到这,春风又点点脑袋。
而香蕊上前福身:“是。”
方才见李铉突然返回偏殿,她很替春风捏了把汗,但和春风不同,她在局外,看得更清楚。
太子虽把公主捉去了书房,但此举除了练练公主性子,算不上“罚”。
她想,她曾说太子“宽厚”也没错。
……
东宫书房与青客舍是同一楼阁,在青客舍下一层。
日光明媚,浮尘无序跳跃,屋中摆设古朴,正中一张楠木椅,左右摆了好几张官帽椅,显然常有官员进出。
一架写《春秋》书法的屏风隔开正堂,侍从搬来桌椅,这儿便是春风的“磨刀石”。
因尚未烧地龙,春风打了个冷噤。
她环顾一圈,纯淑肯定没来过这儿。
再被李铉捉几次,她都要“逛”遍东宫了。
长英接过香蕊手中油烟墨条,在歙砚里磨着,又低声同春风说:“公主在这儿写课业,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唤尽云。”
吩咐完毕,他把墨条还给香蕊,示意尽云香蕊好生伺候,绕出屏风。
一屏风之隔,李铉端坐于楠木椅上,指尖轻点着扶手:“宣陈瑾。”
长英:“是。宣陈瑾——”
不久前求见李铉的陈大人官居起居舍人,日常记录皇帝言行。
他小步走来,行过礼,战战兢兢道:“微臣参见太子殿下。冬至大祭在即,不知是否要请皇上出关?”
李铉道:“你去提醒康公公,他知道如何做。”
陈大人:“臣遵令,”又交代了几句,“七日前,王道人给皇上献上新的丹丸,皇上昨日一下吃了五颗,微臣恐怕……”
李铉漫不经心:“知道了。”
陈大人发觉李铉不想听,赶紧住了口,告退:“微臣告退。”
屏风内,春风仗着有人看不见,耸了下肩,用口型学陈大人:微臣告退~
香蕊和尽云低头忍笑。
有了这个开头,春风倏地发现李铉也很忙,管不到自己。
与其抄写无趣的大字,不如趁着自己坐得住,解决了压在心头的事。
她招招手,叫香蕊翻书箧拿出一沓纸。
那些纸里抄写了林青晓信里的字的释义,她循着记忆拼字,开头便是:春风亲启,多日不见可还康健……
中间还有一大段让她跟林大田、于秀君问好的话。
最后一段,才提及她们目前的处境。
你别着急,凡事有好有坏,只要你的日子过得好……
读着读着,好半晌,春风拧起两道眉。
她发现邹寰之前没骗她,这封信里真没写什么。
非要总结,可以用一句话搞定:我不是故意害你家,收到信后你可以找人问,信里没写什么,你好好过日子,我日子好着呢。
春风:“?”
她费老大劲,就拼出一封废话连篇的信?耍人呢。
她弹起来对空气打了几拳。
另一边,李铉和臣子说着政务,话语一顿,两人同时看向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