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怀里的碎琉璃罐里,罐中儿仿佛听懂了这番吹捧,竟出一串“咯咯咯”的、清脆的笑声。
苏晚照被他俩这一唱一和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夹起一小块烫手的红薯,眼疾手快地塞进还在喋喋不休的陶小石嘴里“就你嘴贫,再胡说,下次让你当三天药童,专尝百草。”
陶小石被烫得直吸气,却还是嘿嘿嘿地笑成一团。
沈砚紧绷的嘴角,也在这笑声中,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屋檐上积了一夜的残雪,被这屋内的暖意与笑声一震,簌簌落下,像是某种沉重的告别,终于在这一刻悄然松动。
午后,日头正好。
苏晚照在院子里铺开一张竹席,将库房里那些受了潮的药材一一摊开晾晒。
山荆子花、血竭、断肠草……她纤长的手指在这些或生或死的植物间穿梭,动作熟练而专注。
忽然,她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摊开自己的左手掌心,凝视着一道几乎已经淡不可见的旧疤。
那是在她十岁那年,为了给一个中了蛇毒的小伙伴吸出毒液,自己却不慎误触了旁边的毒藤,留下的一道狰狞伤口。
师父当时骂了她三天三夜,说她“愚蠢,无知,拿自己的命当儿戏”,却还是不眠不休地守了她一整晚,为她换了十七次药。
这道疤,后来随着她功法精进,早已愈合得看不出痕迹。
可此刻,在收束了三道心影之后,它竟又重新浮现,清晰如昨。
“原来你一直在我身上……”她对着那道疤痕,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自语,“不是影子,也不是心魔,是最早的那个‘我’。”
那个莽撞的、天真的、会为了救人奋不顾身的“我”。
那个在师父的严苛教导下,被她自己亲手压抑、埋葬的“我”。
她站起身,走进药房,从上百个瓷瓶中,取来一只空瓶。
她回到院中,从摊开的药材里,依序拣出七味。
有剧毒的,有疗伤的,有安神的,也有致幻的。
她将这七味药草的干枯碎叶,一一捻入瓶中。
封上瓶口时,她低语“这不是药,是葬礼,给那个没能活下去的‘我’。”
她走到院角,在陶小石那根灯骨笛曾经插立过的地方,用手挖开湿润的泥土,将那只小小的瓷瓶埋了进去,再轻轻拍平。
“以后,轮到我替你好好活着。”她轻声说。
入夜,沈砚独坐在书房,整理着从府衙带回的旧籍。
他鬼使神差地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本没有封皮的无名手札,纸页泛黄,边缘卷曲,显然有些年头了。
他随手翻开,目光却瞬间凝固。
那上面的字迹,虽然还带着几分青涩稚嫩,笔锋间那股熟悉的清冷与凌厉,却像极了苏晚照。
他心头一震,屏住呼吸,一页一页地细读下去。
这竟是她早年记录的验尸笔记。
上面不仅有详细的伤口图样、尸斑分析,还夹杂着许多稚嫩的批注。
“师父说,人心最难验,可我觉得,疼才是最准的证词。死人不会说话,但伤口会。”
“今日又见饿殍。皮包骨,腹胀如鼓,师父说这是天灾,非人力可改,我不信,若早些开仓,他或能活。”
沈砚的指尖抚过那些字迹,仿佛能透过这泛黄的纸张,看到一个年少的少女,是如何在冰冷的停尸房里,一点点磨砺出如今这身坚硬的铠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