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越说越激愤,
指尖几乎要戳破无形的空气“今日他为求活命,可杀师兄;他日若逢更大危机,焉知不会为求自保,再将剑锋对准你我,对准更多同道?此等心性,留之已是隐患,岂能授以权柄?我等乃是堂堂正道玄门,持心守正,以德为先!碧筠庵需要的,不是一个才智群却心藏戾气、行止有亏的‘聪明人’,而是一个心地光明、坚守底线、即便身陷绝境亦不失本心的‘好人’!耶芙娜,便是这样的‘好人’!”
“师姐!慎言!”
一旁的佟元奇见元敬越说越烈,
恐其言语失控,
连忙出声劝阻,语气焦急,“鹤童当时之举,绝非单纯贪生怕死!玉清大师方才已剖析明白,那是为了保全碧筠庵道统不至于落入利亚姆那等卑劣败类之手,而不得不行的‘断腕之举’!彼时情境,乃宋宁精心构陷之死局,松鹤二童与碧筠庵,注定只能存一。若鹤童当时不决断,则二童皆亡,道统也会落于败类。鹤童择杀死同门,固然痛彻心扉,却至少保住了碧筠庵道统不堕邪途!此乃舍小义,全大节,为大局而忍辱负重!我等岂能不明其中苦心,反以寻常私斗弑亲之罪责之?”
“大局?又是这该死的‘大局’!”
不提“大局”还好,
佟元奇此言一出,
宛如火星溅入油锅,
瞬间点燃了元敬胸中积郁的所有愤懑与不屑,
她厉声驳斥,声震屋瓦,“为了所谓‘大局’,便可心安理得将飞剑刺向同门师兄?这与那些为一己之私便可同门相残的邪魔外道,有何本质区别?!我等自诩正道,持身以正,行事以明,规矩法度,伦理纲常,乃立身之基,兴道之本!今日若开了这个‘为大局可杀同门’的先例,明日是否便可为‘更大局’而牺牲同道?后日是否便可为‘终极之局’而罔顾一切人伦底线?长此以往,正邪之界何在?我等与慈云寺那帮妖人,又有何异?!我绝不容许一个手上沾着同门鲜血之人,继承醉师兄心血所系的碧筠庵,玷污他一生清名!!”
佟元奇见元敬情绪如此激动,
心知再辩无益,
只得摇头重重叹息一声,不再多言。
然而,
辩论并未因此停息。
风火道人吴元智眉头紧锁,沉声开口道“元敬师姐,请恕师弟直言,你此言……未免失之偏颇,将我等修道之人,与那江湖上任侠使气的豪客等同视之了。”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渐转肃穆“我等非是寻常江湖客,可仅凭一腔热血、快意恩仇。我等乃承天应运、肩负‘正道大兴’之重任的峨眉弟子!此使命之重,关乎天下气运消长,关乎亿万生灵福祉。若因拘泥小节而坏了大局,致使邪道趁机猖獗,届时烽烟四起,生灵涂炭,那枉死者又岂止一二同门?孰轻孰重,焉能不察?”
他望向寒玉棺,
声音低沉下去,却更显有力“鹤童当时身处绝境,前行无路,后退无门。杀同门,乃大罪;但任由道统落入奸邪之手,则是更大的失职与罪孽。两害相权,取其轻。他选择了背负杀同门的罪孽与骂名,以保全碧筠庵道统之纯净与未来。此等抉择,犹如壮士断腕,其情可悯,其心……或亦可鉴。我以为,此实为不得已而为之的悲壮之举,情有可原。”
“元智师弟,此言差矣!”
李元化须微张,
显然并不认同,
他站在元敬一侧,反驳道,“先,碧筠庵一地道统之归属,固然重要,但当真就关乎你口中那等‘天下兴亡’的泼天大局么?未免言过其实。其次,也是最关键的——”
他目光锐利如鹰,直刺问题核心“你如何断定,鹤童当日挥剑,心中所念必是‘保全道统’,而非……单纯的‘贪生怕死’?人心隔肚皮,幽微难测。危急关头,求生乃是本能。以‘大局’为名,行‘自保’之实,古往今来,难道还少么?我等岂能仅凭推测与希冀,便将如此重要的传承,托付给一个动机存疑、且已犯下弑亲重罪之人?”
“我可以性命与清誉担保,鹤童绝非为苟活而行凶!”
玉清大师此时亦肃然开口,
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鹤童自幼在我与醉师兄眼前长大,其心性品行,我了然于胸。那夜情形,我能明白他其挣扎与绝望。他绝非贪生怕死之辈!彼时之抉择,确是为防止碧筠庵道统落入利亚姆那等心术不正之徒手中,致使醉师兄百年心血付诸东流,亦免我峨眉因此蒙羞。此心此念,天地可鉴!”
“好一个‘天地可鉴’!”
哈哈僧元觉禅师蓦然开口,
声音浑厚,带着佛门特有的悲悯与冷澈,“我佛门有云菩萨畏因,众生畏果。又云论迹不论心。鹤童挥剑杀兄,此乃‘迹’,铁证如山,无可辩驳。无论其内心初衷为何,这‘杀害同门至亲’的果报与业力,已然铸成。此乃洗刷不去的污秽,亦是未来修行路上巨大的心魔与孽障。让一个身负如此沉重业债之人执掌一地道统,非但其自身难堪重负,更恐将不祥与戾气引入道场,绝非碧筠庵之福,亦非我峨眉之幸。”
“元觉师弟此言,未免过于严苛,乃至不近人情!”
坎离真人许元通,忍不住抗声道,“若按此理,凡为大局而忍辱负重、行非常之事者,皆要因‘迹’而受责,因‘业’而见弃,那日后还有谁敢为宗门大计,行那必要的、却可能背负骂名的‘暗行’?正道大兴,非仅靠光明磊落便能成就,有时亦需在阴影中权衡,于污浊处抉择。鹤童忍痛杀兄,背负重孽,其所为或许可议,但其为大局而牺牲自身清誉与道心安宁的这份担当,难道不该得到些许理解,甚至……补偿么?若我等连这等‘污点英雄’都要摒弃,岂非令志士寒心?”
“不行!无论如何辩白,我绝无法接受一个手染同门鲜血者继承道统!耶芙娜心地纯净,宁死不伤同门,此等心性方是正道根基!”
“可耶芙娜元阴已失,大道有缺,如何能引领碧筠庵复兴?鹤童乃醉师兄自幼培养的继承人,根骨心性皆为上选,此次更是为保道统而忍辱,岂能因一事而废全功?”
“正因他是继承人,才更应洁身自好!弑兄之罪,永不可恕!”
“此非私怨弑兄,乃公义之下的无奈抉择!”
越来越多的人卷入这场激烈的辩论。
禅房之内,声浪渐起,立场分明。
支持耶芙娜者,
高举“心性纯洁”、“正道根本”之旗;
支持鹤道童者,则力陈“大局为重”、“忍辱负重”之理。
两派观点针锋相对,
互不相让,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理念冲突与情绪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