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皇帝这番恩威并施的肺腑之言,小乙的脸上依然没有太多的波澜。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迎上皇帝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眸,目光清澈如一汪深潭。
“父皇的厚爱,小乙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
“只是,小乙的心底藏着几句大逆不道的诛心之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帝微微眯起眼睛,那股属于天子的威严在御书房内悄然弥漫。
“这里没有外人,只有你我父子二人。”
“有什么话,你但说无妨。”
小乙再次撩起衣摆,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脊背挺得笔直。
“儿臣接下来的话,字字句句皆是犯忌讳的大不敬之词。”
“若是惹得天颜震怒,还请父皇看在儿臣一片赤诚的份上,能够恕儿臣死罪。”
皇帝看着眼前这个倔强如牛的儿子,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缓缓坐回御椅,双手搭在龙椅的扶手上,沉声道。
“说罢,无论你今日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朕都赦你无罪。”
小乙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出一声闷响。
“多谢父皇天恩。”
小乙直起身子,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隐隐跳动着某种决绝的火光。
“父皇方才对儿臣的百般认可与夸赞,儿臣铭记于心,九死不悔。”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毫不留情地切开了那层温情脉脉的皇室遮羞布。
“可是父皇,您站得太高,看得太远,不知您是否曾低头细想过一个近在咫尺的隐患?”
“倘若小乙今日真的依了父皇的心意,继续留在这波谲云诡的临安城中。”
“倘若小乙日后为了大赵的江山社稷,再立下什么不世之功,再有什么惊才绝艳的表现。”
“敢问父皇,东宫里的那位太子殿下,他当如何自处?”
小乙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而嘲弄的弧度,似是在嘲笑自己,又似是在嘲笑这可笑的命运。
“近些日子以来,儿臣在这朝野上下屡屡出尽风头,接连立下泼天大功。”
“这满朝文武的眼睛都是雪亮的,儿臣的风头,早已隐隐盖过了那位名正言顺的储君。”
小乙的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起来,仿佛一把出鞘的匕,直刺这皇城深处最阴暗的角落。
“这天无二日,国无二主。”
“倘若小乙继续留在这朝堂之上,继续为朝廷效力,为父皇分忧。”
“那势必会将儿臣自己,硬生生地推到太子的对立面,成为东宫眼中不得不拔除的肉中刺。”
小乙的声音微微颤抖着,似乎是预见到了某种极其惨烈的未来。
“到了那个时候,这朝堂之上必将党同伐异,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心斗角,那些令人齿冷的明枪暗箭。”
“最终演变而成的,必将是兄弟阋墙、手足相残的人间惨剧!”
小乙猛地抬高了音量,死死地盯着高高在上的皇帝,抛出了那个最致命、也最残忍的问题。
“小乙斗胆,敢问父皇一句掏心窝子的话!”
“如若真到了那不可挽回的一步,真到了儿臣与太子拔剑相向的那一天。”
“高坐龙椅的父皇您,究竟会选择支持谁?!”
这几句堪称诛心之论的大逆不道之词,就这般毫无遮掩地被小乙脱口而出。
整个御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成了坚冰。
只有角落里那座漏壶滴水的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那位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大赵天子,此刻竟是瞳孔骤缩。
皇帝那握着龙椅扶手的宽大手掌,不自觉地猛然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