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轻响,如暮鼓晨钟。
“前面人多眼杂,这里清净。”
娄先生没有抬头,声音平淡,像是对这满屋的空气说话。
“所以老夫就选了这里。”
小乙深深一揖,躬身到底。
“娄先生,有劳您,千里迢迢,跟着小乙南下。”
从京城出时,娄先生便先行一步,提前来到了雍禾城。
此事,天知,地知,小乙知。
再无他人知晓。
娄先生,是叔叔递给他的剑。
一把藏于鞘中,轻易不会示人的剑。
“不到万不得已,最好不要让人知道老夫也来了。”娄先生终于抬起眼皮,浑浊的眸子里,却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锐利。
“是,小乙明白。”小乙恭声应道。
他知道,娄先生的存在,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最锋利的杀招。
小乙走到棋盘对面,坐下,目光落在棋盘上。
那盘残局,黑白绞杀,犬牙交错,看似白子已陷入重围,奄奄一息,但细看之下,却在绝境中藏着一线生机。
一如他眼下的处境。
“娄先生,接下来当如何?”小乙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
他已入局,却不知这第一子,该落在何方。
娄先生的手指,在棋盘上轻轻敲了敲,出笃笃的声响。
“先让人,将整个雍禾城以及下辖所有郡县的农田,全部重新丈量一遍。”
小乙一愣。
“就这么简单?”
他以为,娄先生会给他一个石破天惊的计策,至少也是一场雷霆万钧的突袭。
没想到,竟是如此平平无奇的一招。
这与他设想中,一刀见血的凌厉,相去甚远。
娄先生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淡然。
“放心吧,只是做做样子。”
“派去丈量田亩的,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老夫敢担保,不出三日,他们就会鼻青脸肿地被赶回来。”
小乙眉头紧锁,心中的疑惑更深。
“那还让他们去干什么?”
“这不是白白折辱了他们,也堕了朝廷的威风?”
他忍不住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不如直接派兵跟着,将那些阻挠之人,一体拿下,押回审问。遇到反抗的,便当场格杀。”
这是最直接的法子,也是他身为皇子,手握王权,最先想到的手段。
皇帝给了他剑,给了他兵,不就是让他来杀人的吗?
娄先生闻言,却缓缓摇了摇头,嘴角甚至溢出一丝极淡的,近乎于嘲讽的笑意。
“殿下,你面对的,不是一支军队,而是一张网。”
“那些出面阻拦的,不会是世家大族的家主,甚至不会是他们的管事,而只会是一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普通民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