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头那老人,只是静静地望向这个浑身淌水的年轻男子。
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沟壑纵横,仿佛刻满了甲子春秋。
他的目光,在小乙那张疲惫却熟悉的脸上停了停。
随后,又缓缓移到了他身后,那个同样湿透了,缩在船舱里的女子身上。
老人抬起枯树皮一般的手,揉了揉自己昏黄的老眼。
仿佛是要揉去水雾,又像是要确认,眼前这一幕是不是崖底瘴气生出的幻觉。
“是你啊?”
声音沙哑,像是两块被潭水浸泡了百年的石头在摩擦。
“怎么又掉下来了?”
这话说得平淡至极,好似在问,今天怎么又下雨了。
小乙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白森森的牙齿在昏暗中格外显眼。
“陆老伯,咱们爷俩,当真是有缘。”
那老人闻言,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嘴角竟牵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
“你这后生,还是这么喜欢玩那英雄救美的把戏?”
小乙听了,也不辩解,只是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崖底回荡,惊起几只夜宿的寒鸦,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的疲惫。
老人的目光,又在那女子身上打了个转。
“不过,这次的姑娘,好像不是上次那个了?”
小乙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干咳一声,脸上那憨厚的笑意里,多了一丝尴尬。
“咳……陆老伯,您这话说的,倒像是我自个儿乐意往下跳似的。”
老人摇橹的手,不快不慢,稳如泰山。
“难道不是么?”
小乙笑而不语。
有些事,不必说。
有些人,不必懂。
老人也不再追问,只是用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小乙一番。
“咦,这次倒是没缺胳膊断腿。”
“运气好。”小乙答得言简意赅。
乌篷船悠悠靠岸,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老陆收了橹,一言不地走在前面,那身蓑衣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小乙扶着惊魂未定的赵灵汐,一脚深一脚浅地跟在后面。
还是那条通往山脚下的小径。
还是那间孤零零立在夜色中的小院。
仿佛岁月在此处停滞,从未流转。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潮湿的木头与淡淡的艾草味扑面而来。
老陆摸索着点亮了桌上一盏油灯。
昏黄的灯火,如同一颗孤独的豆子,在逼仄的屋中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