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小乙心里的弦,却绷得更紧了。
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往往最是磨人。
行至山腰,云雾渐开,一座古寺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众人眼前。
宝相寺。
它就那么静静地嵌在灵相山的莲台岭南麓,像是山体上长出的一朵石莲。
山门藏在苍松翠柏的浓荫里,只露出一角飞檐,古朴而又神秘。
踏入山门,一条青石铺就的甬道,笔直向前。
甬道两旁,立着一尊尊齐人高的石灯。
灯座上刻满了繁复的缠枝莲纹,岁月在上面留下了斑驳的青苔。
灯芯里,燃着长明烛火,火苗在半封闭的灯罩里,静静跳跃,不受山风侵扰。
一股氤氲的檀香,混杂着山间独有的草木清气,扑面而来。
这味道,能让虔诚的信徒心安,却让小乙的神经,愈警惕。
太过浓郁的香气,会麻痹人的嗅觉,掩盖掉许多本该被察觉的味道。
比如,血。
甬道的尽头,便是天王殿。
殿顶覆盖着一层青灰色的琉璃瓦,在山间日光的映照下,泛着沉静的光。
檐角下悬挂的铜铃,被山风一吹,出叮叮当当的清越声响,传出很远。
殿内供奉着四大天王。
神像高大,身披鎏金铠甲,手持法器,一个个怒目圆睁,神情威严,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们的脚下,踩着龇牙咧嘴的小鬼。
小乙的目光在那些神像脸上一一扫过,心中竟生出一丝荒谬的亲近感。
这些泥胎木塑,或许是这满山之中,唯一与他“志同道合”的了。
都是守门的。
神像旁,还立着一尊韦驮像,由千年沉香木雕成,通体黝黑。
他手持金刚降魔杵,神情肃穆,如一位尽忠职守的将军,永远镇守在此。
天王殿前,有一方半月形的放生池。
池水清澈见底,能看见底下铺着的五彩鹅卵石。
几尾肥硕的锦鲤,在水中悠然摆尾,对岸上的人,没有丝毫畏惧。
池子中央,立着一尊汉白玉的观音像。
观音手持净瓶,瓶口倾斜,一根柳枝垂下。
从灵相山深处引来的清泉,顺着柳枝常年滴落,在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池水因此永不干涸,始终鲜活。
池边围着一圈汉白玉的栏杆,栏柱的顶端,都雕着一只只形态各异的小石狮子。
狮子口中衔着铜环,环上,系满了信徒们用来祈福的红绸。
山风过处,千百条红绸如火焰般翻飞,与池中五彩的锦鲤,相映成趣。
这一派祥和安宁的景象,却让小乙觉得,像是一幅画。
一幅画得太满,太完美,反而显得有些不真实的画。
穿过天王殿,便是这座寺院的核心所在。
大雄宝殿。
整座殿宇是歇山顶的结构,气势恢宏。
十二根合抱粗的楠木大柱,支撑起巨大的殿顶。
柱身上都裹着金箔,上面用朱砂密密麻麻地刻满了《金刚经》的经文。
殿门是朱红色的漆木,门上镶嵌着碗口大的黄铜门钉,九纵九横,一枚不多,一枚不少。
有知客僧上前,合力将那厚重的殿门推开。
“嘎吱——”
那声音沉闷而悠长,像是一声来自远古的叹息。
殿内正中,供奉着三尊丈高的玉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