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只是个小小的解差,却也知道,“工部”与“银钱”这两个词连在一起,意味着怎样泼天的富贵,和怎样滔天的风险。
“作为太子门人……”
她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一顿,仿佛喉咙里被什么东西哽住了。
“家父,将这些年所经手的银钱,十之有一,全部克扣了下来。”
“然后,经由一处地下钱庄,最终,尽数交予太子殿下。”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一个在说,一个在听。
一个在揭开家族血淋淋的伤疤。
一个在窥见那权力旋涡最黑暗的内里。
“太子殿下,为了让地下钱庄不从中作假,因此,给了家父两样东西。”
“一枚私印。”
“一封手书。”
“手书,是作为与钱庄交接时的凭证。”
“而那枚印章,则是为了与钱庄核对数目之用。”
小乙的呼吸,几乎停滞。
他仿佛能看到,那个叫柳相怀的男人,深夜在书房,对着那枚代表着无上权柄和无尽危险的印章,是如何的辗转反侧。
“家父,为人谨慎,或许是……心中有愧。”
柳婉儿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情感,一丝女儿对父亲的怜悯。
“他为了自保,偷偷地,建了一本账册。”
账册!
小乙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比谁都清楚,一本记录着太子贪墨钱粮的账册,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护身符。
那是催命帖!
“那本账册,记录了历年来,每一笔经由他手的银钱去向,每一笔开支,都清清楚楚。”
“也正是这本账册
;,”柳婉儿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让家父,丢了性命。”
小乙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柳婉儿没有理会他的震惊,继续说了下去,仿佛不一口气说完,就再也没有力气开口。
“我的兄长,柳彦昌。”
提到这个名字,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温柔,却又转瞬即逝,被更深的痛苦所覆盖。
“他……他本是个纨绔子弟。”
“终日里,不是在酒楼听曲,便是在家中抚琴画画。”
“偶尔,也和一群京中的富家公子,舞文弄墨,写些诗词歌赋。”
“日子,过得倒也……舒服。”
小乙的脑海里,勾勒出一个白衣翩翩,手持折扇的年轻公子形象。
“可就在一日。”
柳婉儿的声音,像是绷紧的琴弦,开始微微颤抖。
“哥哥在酒楼,与人发生了口角。”
“失手,将那人推下了楼梯。”
“那人,摔死了。”
“哥哥,也因此,被判了发配北仓。”
故事讲到这里,似乎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纨绔子弟失手杀人案。
可小乙知道,既然牵扯到了太子,牵扯到了账册,这件事,就绝不可能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