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过毛巾进了卧室,她换下一身湿透的衣服。但并没有打算去洗澡,一、是洗澡要水。二、是热水要烧柴。
20世纪末的南方大山里,还没有煤气这种东西,而煤炭这种承载了几代人记忆的火种也并没有真正地进入过大山。
老香山里的居民依旧沿袭着父辈的生活方式,冬季他们上山砍柴,秋季捡枯枝,夏季烧稻草,春季万物伊始栽种。
人们常说农人是愚昧的,也是贪婪不知节制的。但现实是他们太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了,老香山内的农人们每年春季都会种几棵树。
也不要它长得太快太高,只是栽种着,想着等几年、几十年,后人或许用得上。
因此,山里的树大多都是有主的。特别是那种长得又高又大,枝繁叶茂的树。
李家也有,李翠翠出生时她的父亲便为她种下了几棵树。十几年过去,那些树已经长得很高,高的对于只有十几岁的李翠翠而言好似遮天蔽日。
也确实为她遮过一次天,来年的冬季因为父亲的药钱,她就将它们卖了。
何况这场雨停了,她还要继续下田,因此没有洗澡浪费柴火的必要。
简单地换好衣服,李翠翠便将湿衣服折好放在一旁的凳子上,她来到窗边将关紧的窗帘打开透光,顺便也将老式的玻璃窗户打开,带着坡度能够遮挡雨水的老式窗户并不会打进雨水。
唯一要担心的,是夏季乡下雨后过于密集的蚊虫。
她拿来干毛巾,站在窗边擦拭头发,李翠翠有一头很秀丽的长发,纤细却不瘦削的身形。那是这个年代乡下女人的标志,健康,红润,带着浓厚的乡土气息。
但也是好看的,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赵崇山就是这个时候被李翠翠发现的,他站在自家院子里的一角,穿着一身朴素的淡蓝色衣物透过并不高的篱笆围墙看她。
两人的视线撞上,李翠翠微微愣了片刻,但很快她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低下了视线继续手中擦拭头发的动作。
沉默的,没什么话可说的。
只剩庞大的雨水砸在窗外芭蕉叶上的嗒嗒声。不久,李翠翠视线余光里的人消失了。
她擦头发的手也渐渐慢了下来,直至完全停止。毛巾变得半干半湿,头发却是怎么也擦不干。
李翠翠看着手中的毛巾停顿了一瞬,但很快便恢复了原样。她将毛巾折叠起来,打算再去做些别的活计。
却也是这时,不远处低矮的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高大俊朗的青年站在屋外,手中拿着一盒不知道什么的东西。
是赵崇山,他道:“翠翠。”
他从雨中过来,身上难免沾染上水汽。此刻望向她的眼神温柔柔和,李翠翠却握紧了手中毛巾。显然,她没想到赵崇山会直接过来。
赵崇山进来时已经和屋外客厅里的李大山打过招呼,这会儿目光里只有屋内的姑娘。
昏暗房间内,唯一光亮中的女孩。
多年劳作的女孩,并不是细皮嫩肉的,更不是柔弱娇嫩的。她是挺拔坚韧,是直挺挺的杨树杨柏,甚至因为常年劳作皮肤微微暗淡,是健康的淡古铜色。
她就站在那,一旁是窗外瓢泼大雨,浓郁的雾水中是绿得发黑的芭蕉叶。
一头秀丽的湿长发披散在她身后,手中握着个折得方方正正的白毛巾,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夏季淡白色碎花立领衬衫,下身微修身黑色长裤。
是这个年代村子里最常见不过的打扮。
一个漂亮又坚韧的女孩,一个温婉秀丽的女人。两人家是邻居,自小认识,也算是看着彼此长大,相熟的。
“有事吗?”她握着折得规规矩矩的毛巾,片刻后小声开口。
隔着道门说话显然是不礼貌的,村里人家也没有那么多屋子,不和大城市里那样有不进入卧室的规矩讲究。
问话时,李翠翠侧了侧身子,示意对方可以进来。
李家的屋子矮,门自然做得也不高。身量高挑的赵崇山进门总要先弯一弯腰,低一低头。他握着药膏迟疑片刻后才进入,末了站直身。
20世纪末村子里两个未婚男女说话是不能闭着人的,何况一墙之隔外是她的父亲。门并没有关上,而屋子也不大。
走了没几步他就到了她跟前,将手中东西递上来:“给。”
李翠翠是上过几年学的,没有多大的文化却也认得几个字。她看清了盒子上的字,红花油药。
常年做农活,操持一家老小的生计,没多大年纪的人也累出了一身病。腰手腕总是酸痛,李翠翠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接,赵崇山的解释跟在后面:“这是我上镇里买的,你拿去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