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陈远舟言结束后,会议厅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然后是苏菲。
她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她没有穿正装,仍然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冲锋衣,头随意地扎在脑后。她的灰色眼睛直视摄像头,有一种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力量。
“各位代表,我是苏菲·杜瓦尔,法国国家科学研究中心的神经科学家。”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陈教授向你们展示了宏观的数据。现在,我要向你们展示微观的——人类大脑在镜像日期间生了什么。”
她播放了一段脑电图视频。屏幕上有三十二道不同颜色的波形,正在以每秒十次左右的频率跳动着。
“这是镜像日当天,我记录的三十名志愿者的脑电活动。这些志愿者来自不同的国家,有不同的年龄、性别、职业和文化背景。但在镜像日期间,他们的脑电活动呈现出一个共同的特征——”
她放大了其中一段波形。
“同步。”
屏幕上,三十二道波形在某个时间点之后,开始几乎完全重合地跳动。不是相似,而是同步——相位一致,频率一致,振幅一致。就像三十二个音乐家同时演奏同一个音符。
“在镜像日的高峰期,全球数十亿人的大脑,以9。7赫兹的频率同步了。”苏菲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会议厅里,“这不是人类大脑的正常状态。正常人的大脑是异步的、多样化的、各自为政的。但在镜像日,我们所有人的大脑都变成了同一个乐团的乐器,演奏着同一曲子。”
“这曲子是什么?”一位代表问。
“是宇宙的问题。”苏菲说,“‘你们是谁?’这个问题被编码成了9。7赫兹的振动,通过sn2o24x的辐射传递给了每一个人。我们的大脑在接收到这个问题后,自动调整了自己的频率,与它同步。”
“这怎么可能?”另一位代表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恐慌,“你是说宇宙在控制我们的大脑?”
“不是控制。”苏菲摇头,“是共振。就像tuningfork。一个音叉被敲响,附近的另一个音叉会自动开始振动。不是被强迫的,是物理规律。人类的大脑就是宇宙的音叉。宇宙在敲响自己,我们的大脑在回应。”
“这太疯狂了。”那位代表说。
“也许。”苏菲说,“但这是数据。”
三
林晚棠是第三个言的。
她坐在观测室的终端前,背景是丽江天文台的穹顶。她穿着和平时一样的深色外套,头扎成马尾,脸上没有化妆。她看起来很年轻,比她三十二岁的实际年龄还要年轻一些。但她的眼睛很沉,像一口深井。
“各位代表,我是林晚棠,中国科学院国家天文台研究员,cacp中方核心成员。”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我想向你们展示的不是数据。我想告诉你们一个故事。”
会议厅里安静下来。
“十五年前,我的父亲林怀远,一位哲学家,来到丽江天文台,拜访了他的朋友赵明远教授。在丽江,他‘听见’了一种声音——9。7赫兹的振动。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感觉到,那是宇宙在呼吸。”
她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沉下去。
“三个月后,他自杀了。”
会议厅里响起低低的叹息声。
“我花了十五年时间,试图理解他为什么自杀。我以为他是绝望,以为他找不到存在的意义。但昨天——镜像日——我明白了。”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她继续说了下去。
“他不是绝望。他是被看见了。被宇宙看见了。那种注视太沉重了,他承受不住。所以他做了一个选择——他把自己的意识还给了宇宙。他变成了那种9。7赫兹的振动的一部分。”
“林女士,”科瓦尔主席的声音很温柔,“您是在说,您的父亲……融入了宇宙?”
“我不知道。”林晚棠说,“但我知道一件事——镜像日那天,当天空问‘你们是谁’的时候,我感到了一种……注视。一种来自存在本身的注视。它不是敌意的,不是善意的,它只是纯粹的、无条件的注视。像母亲看着婴儿,像海洋看着河流。”
“那一刻,我明白了父亲的感受。被宇宙注视,是人类能体验的最大的事情。它太大了,大到可以摧毁你,也可以成就你。它取决于你是什么样的人。”
“我父亲是一只杯子。杯子承受不住整片海。”
“但我不是杯子。”她抬起头,直视摄像头,“我是眼睛。眼睛不需要承受海,眼睛只需要看见海。我能承受的,比我父亲更多。”
会议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声音。
“林女士,”一位代表问,“您认为我们应该怎么做?”
林晚棠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一件事——我们不能逃避。我们不能假装这件事没有生。宇宙在看着我们,在问我们问题。我们必须回答。”
“怎么回答?”
“先,我们需要承认——我们不知道答案。我们不知道我们是谁。我们不知道人类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我们不知道宇宙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然后呢?”
“然后,我们需要一起去寻找答案。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国家,不是一个宗教。是整个人类。因为这个问题是宇宙问给整个人类的,不是问给某个人的。”
她深吸一口气。
“我父亲在手稿里写过一句话‘人类是宇宙提问的方式。’宇宙通过我们来提问,也通过我们来回答。我们就是问题,我们也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