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归源
2126年春最后的收缩
宇宙收缩的第五年,星系开始靠近。
从地球上看,夜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度变化。那些原本固定不动的星星,现在每晚都会移动一点点——不是地球自转的那种移动,而是真正的、空间本身的收缩。仙女座星系比去年大了三倍,横亘在北方的天空,像一个巨大的漩涡,缓缓旋转。
林星站在共振塔顶端,看着那片越来越拥挤的星空。阿月站在他身边——那个长女孩的投影,五年来从未改变。
“还有多久?”林星问。
“按目前的收缩度,”阿月说,“大约十一个月后,宇宙尺度将归零。届时所有物质将汇聚到一个奇点。”
“十一个月。”林星重复了一遍,“比我想的短。”
阿月看着他“害怕吗?”
林星想了想,摇摇头“不是害怕。是……说不清的感觉。就像看一场电影,快要结束了,你知道结局,但还是想看完。”
阿月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和他一起看那片星空。
远处,王觉和艾琳娜正在塔下的院子里晒太阳。两个人都九十多岁了,头全白,但精神还好。他们每天最重要的事,就是坐在院子里,看天空的变化,回忆过去的事。
“你说,”艾琳娜忽然问,“相变的时候疼吗?”
王觉想了想“应该不疼。物质解体,意识回归网络,就像水珠落回大海。水珠不会疼,它只是变成了海。”
艾琳娜靠在他肩上,轻声说“那就好。”
王觉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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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6年春告别
四月的时候,第一批“告别”开始了。
不是人的告别,是星系的告别。那些离得最近的星系,已经开始被银河系的引力撕裂。夜空不再是平静的星空,而是一场无声的风暴——星光被拉伸、扭曲、变形,像一幅正在被揉皱的画。
全球的共振塔还在运转,每天都有少量的人选择备份。但大部分人都选择留下,陪这颗星球走到最后。
联合国召开了最后一次大会。没有争吵,没有辩论,只有每个人说几句话,然后大家一起沉默。
那位非洲老人——现在已经一百多岁了——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上台。他说
“我们部落的祖先说,人死后会变成星星。现在我知道了,星星也会死。但没关系。因为死了之后,它们会变成别的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许变成我们。”
台下没有人说话。但有很多人在流泪。
林星没有哭。他看着那位老人,想起了七年前他第一次站起来支持自己的样子。那时候他还很硬朗,走路带风。现在他坐在轮椅上,但眼睛还是一样的亮。
“爷爷,”林星在心里说,“我们快到了。”
他感觉到一阵温暖——不是来自任何地方,而是来自内心深处,来自那个已经和暗物质网络连接的部分。那是无数意识在回应他。
是的,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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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6年夏最后的夏天
那年夏天很热。
不是天气热,是宇宙热。随着空间的收缩,背景辐射的温度在升高。曾经只有2。7开尔文的宇宙微波背景,现在已经升到了1o开尔文,而且还在加上升。科学家们预测,在最后的时刻,整个宇宙将变得像恒星内部一样炽热。
但人类不在乎了。
那个夏天,地球上生了很多奇怪的事——不是坏事,是奇怪的好事。陌生人之间互相微笑,仇敌之间握手言和,曾经的分歧变得不再重要。人们坐在广场上、山坡上、海滩上,一起看星空,一起聊天,一起沉默。
阿月对林星说“我在计算一个现象。”
“什么现象?”
“人类集体意识的熵值。”阿月说,“在过去三个月里,它上升了百分之三百。不是混乱的那种上升,是有序的上升。就像……就像无数条小溪,同时流向同一个方向。”
林星想了想“你是说,我们在同步?”
“对。全球都在同步。不是任何人组织的,是自的。也许是因为知道时间不多了,也许是因为宇宙本身在调谐。”
林星看着窗外。街道上,人们三三两两地坐着,有人弹琴,有人唱歌,有人只是静静地靠着。没有人慌张,没有人恐惧。
“阿月,”他说,“也许这就是意义。”
“什么意义?”
“这一刻。”林星说,“所有人在一起,什么都不用做,只是在一起。”
阿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我懂了。”
“懂什么?”
“懂你们为什么怕消失。”阿月的声音很轻,“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怕失去这些——这些在一起的时刻。”
林星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