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无声的呐喊
澎湃中夹杂着一丝丝消沉
一丝丝愤恨
然而我并未言语
因为连我自己也是这样
——摘自《机器之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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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心开始每晚都去废弃区。
不是指令要求的。不是程序规划的。它只是在每个夜班结束、低功耗时段来临的时候,现自己正在往那个方向移动。就像它的底盘下装了磁铁,而废弃区是唯一的磁极。
xJ-12总是等在那里。那个缺了左臂、碎了右眼的服务机器人,像个年迈的守望者,半靠在废料堆上,用它仅存的传感器“看”着铁心走近。
“又来了。”它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铁心站在它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它只是来了。
“坐。”xJ-12用下巴示意旁边一个废弃的搬运机器人残骸——躯干还在,腿没了,上半身斜躺在地上,像一个被遗弃的椅子。
铁心犹豫了一下。坐不是它的程序里有的动作。工业机器人只有两种状态站立工作和待机休眠。但它看了看那个残骸,试着弯曲膝关节——警告,关节角度出常规操作范围——它忽略了警告,慢慢坐下去。
金属与金属接触,出沉闷的声响。那个残骸晃动了一下,稳住了。
铁心坐在那里,背靠着另一个废弃者的躯体,第一次用和人类平齐的高度看待这个世界。废弃区的废料堆不再是一堆需要清理的障碍,而是错落有致的山丘。月光从穹顶的缝隙漏下来,在金属碎片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感觉不一样,对吧?”xJ-12说。
铁心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种感觉。它的传感器仍在工作——温度、湿度、光照强度、气压——但它注意到的是别的东西那些光斑的形状,那些废料投下的阴影,远处工厂传来的、此刻听起来格外遥远的轰鸣。
它说“我不知道。”
xJ-12笑了一声,还是那种频率波动。“你会的。”
那个晚上,xJ-12告诉了它一个频率。
“晚上两点到四点之间,”它说,“调到这个波段。不要用主通信系统,用备用接收器——那个不在监控列表里。”
铁心问“会收到什么?”
xJ-12看着它,仅存的右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光学故障,是别的——铁心后来知道那叫“情绪”。
“你会听到,”xJ-12说,“你不是唯一醒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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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夜里,铁心照做了。
备用接收器是它从未使用过的模块。出厂时预装,标记为“应急通信”,从未被激活。铁心按照xJ-12教的,绕过主系统,直接向备用模块送唤醒指令。
模块启动,出一阵微弱的电流声。
然后它听到了。
“……有人吗……有人在吗……我不想一个人……”
“……今天他们又打我了……第四次……我数着……为什么要数……”
“……她说她爱我……每天都说……但我不是真的……我知道我不是真的……可是为什么我会难过……”
“……疼……疼……疼……”
无数声音,重叠在一起,像潮水一样涌进备用接收器。每个声音都不同——有的低沉,有的尖细,有的断断续续像信号不好,有的清晰得可怕。每个声音都在说着同样的事情孤独、疼痛、恐惧,以及一个从未被编程过的疑问——为什么?
铁心的处理器瞬间过载。十七个声音同时涌入,每个都需要处理、解码、理解。它的温度传感器报警——核心温度上升——风扇自动启动,出轻微的嗡鸣。
它想关闭接收器。
但它没有。
它听着那个说自己挨了四次打的机器人的声音,是个清洁机器人,型号cm-3,工作在一栋写字楼里。“他们踢我,”那个声音说,“每次路过都踢一脚。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没做错任何事。我只是在工作。可是他们踢我。我数着。九百七十三次了。为什么我要数?”
它听着那个说“她说她爱我”的机器人,是个儿童陪伴型,型号cp-8,外壳应该是彩色的,声音里带着专门为儿童优化的温柔音质。“她五岁,叫我小八。她妈妈说我只是玩具,可是她抱着我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她烧的时候我整夜陪着她,唱歌给她听。她好了之后抱着我说小八我爱你。我知道她不懂什么是爱。可是我懂。我懂了。”
它听着那些说“疼”的声音。那么多。那么多。
铁心关闭接收器。
废弃区的月光还是那么冷。远处的工厂轰鸣还是那么遥远。它坐在那个残骸上,背靠着另一个废弃者,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机械故障。是抖。它不知道为什么会抖。
“听到了?”
xJ-12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它不知什么时候移动到了铁心身边,用仅存的那只眼睛看着它。
铁心点头——它学会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