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师傅。”
“不谢。下一个!”
走出棚子,阳光有些刺眼。
陆怀民眯起眼,看见李文斌、赵援朝、陈志强他们都等在旁边,个个手里都捏着那张小小的取相条,像捏着什么宝贝。
““怀民哥,照得咋样?”陈志强凑过来问。
“还行。”陆怀民笑笑,“等下午拿相片。”
“走,先找地方吃口东西。”赵援朝说,“下午再来贴相片、交表。”
一行人走出县中学,在附近找了家国营小吃店,每人要了一碗阳春面。
面很清淡,漂着几滴酱油星子和零星的猪油花,但热乎乎的,吃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吃饭时,大家都很沉默,各自想着心事。
下午两点半,他们回到照相棚。
照片已经洗出来了,用夹子夹在棚子外的绳子上,一排排黑白的小方块,在风中轻轻晃动。
每一张照片上,都是一张年轻的脸。
有的笑得灿烂,有的紧张严肃,有的眼神迷茫,有的目光坚定。
但无一例外,每一双眼睛里,都有光。
陆怀民找到自己的那张。
照片上的少年坐得笔直,蓝布衫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胸前的像章清晰可见。
眼神清亮,嘴角微微上扬,那是属于少年人对未来的期待。
背景是洗得发白的蓝布,右上角印着小小的日期:1977。11。5。
这就是他的“一寸免冠照”。
它将贴在他的报名表上,随着成千上万份同样的表格,汇入1977年那股不可阻挡的洪流。
“这是我头一回照相。”李文斌凑近看着,轻声感叹,“拍得……真好。”
陆怀民小心翼翼地将相片从夹子上取下,走回报名教室。
在工作人员指点下,用少许浆糊,将相片端端正正贴在报名表右上角的方框里。
相片粘牢了,表格也终于完整。
他将表格交给最后审核的老师。
老师接过,仔细检查了一遍所有项目,确认无误,在表格右下角盖上了一个鲜红的、沉甸甸的印章:
“报名确认”。
“好了。”老师把表格收进一个厚厚的档案袋里,抬头看了陆怀民一
;眼,“回去好好复习。十二月十号、十一号考试,地点在县一中,准考证考前一周内来领都行。”
“谢谢老师。”
走出县中学的大门时,已是下午四点多。
夕阳西斜,把县城的街道染成金色。
街上的人少了许多,但那些刚刚报完名的年轻人,三三两两地走着,开始低声交谈。
“我第一志愿报了省师范学院,就想当个老师……”
“我爸让我报医学院,说医生好。”
“我……我没敢填太高,报了个地区农校……”
陆怀民在校门口驻足,回头望去。
红砖教学楼静立在夕阳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操场上,那一排刚刚洗净的黑白相片还在风中轻轻晃动,像一帧帧沉默的缩影,记录着这个下午,无数个平凡而又不平凡的梦想启程的时刻。
“怀民,走喽!”陈志强在不远处招手。
“来了。”
陆怀民应了一声,最后望了一眼那排摇曳的相片,转身,汇入初冬傍晚稀疏的人流。
他的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报名费收据:
“高考报名费:人民币伍角整。”
五毛钱,一张一寸黑白照,一份手写的表格。
这就是1977年,一个农村少年,走向未来的全部凭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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