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时,母亲多炒了一盘青菜,还煮了两个鸡蛋。父亲照例沉默地吃饭,只是在陆怀民添饭时,说了一句:
“去了县里,少说话,多听。你们两个,互相照应着。”
“嗯。”
“钱够吗?”
陆怀民算了算:“上次您给的还没动多少,来回车票四毛,中午啃个馒头一分,花不了几个。队上说,能给报一半车钱。”
“嗯。”陆建国点了点头,不再言语,只是夹起一筷子鸡蛋,放进了儿子碗里。
……
十月十五号,星期六。
晚上,仓库里举行了一个简单的送行会。
王秀英带来了自己珍藏的一支钢笔——英雄牌,笔尖已经磨损,但还能用。
“这是我爱人留下的。”她把钢笔放到陆怀民手里,“他说,笔是读书人的武器。现在,我把它给你。”
陆怀民握着温润的笔身,郑重道:“谢谢王老师,我一定好好用。”
李文斌收到了一本崭新的笔记本,是赵援朝用自己攒的饭票,从供销社换来的。
“文斌,好好记笔记。”赵援朝拍拍他的肩,“回来讲给我们听。”
陈志强和其他几个年轻人凑钱买了半斤水果糖,用旧报纸包着,塞进两人的行李。
“怀民哥,文斌哥,加油!”
“给咱们陆家湾争光!”
煤油灯下,每个人的脸都泛着温暖的光。
陆怀民看着这些朝夕相处的面孔,忽然生出浓浓的不舍。
这间破旧的仓库,这些粗糙的木桌,墙上斑驳的粉笔字
;,还有深夜时分的窃窃私语和恍然大悟的轻呼……
这一切,构成了他重生后最真实的温暖。
“大家放心。”陆怀民站起来,“我们两个去县里,不只是为自己学。我们会把听到的、看到的,都记下来,带回来。咱们这个学习小组,不会散!”
“对!不会散!”所有人异口同声。
……
第二天凌晨四点,天还黑着。
陆怀民轻手轻脚地起床,母亲已经等在灶间。
锅里是热腾腾的玉米糊,桌上放着两个窝头,还有一小罐腌萝卜。
“多吃点,路上远。”母亲把窝头塞进他怀里。
父亲也起来了,默默检查他的行李——几本最核心的课本,一个装满水的军用水壶,一小包干粮,还有那支英雄钢笔。
“走吧,别误了车。”
父子俩一前一后走出院子。晨雾很浓,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
村口的土路上,李文斌已经等在那里。他也背着一个旧书包,眼镜片在微光中反着光。
“陆叔,怀民。”
“走吧。”
三人沉默地走在土路上。脚步声在雾中显得沉闷而清晰。
走了约莫半个小时,到了公社汽车站——其实就是一个土台子,旁边立着块木牌,写着“青阳镇—县城”。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班车来了。
是一辆老旧的公共汽车,绿色的漆皮斑驳脱落,车窗玻璃上沾满泥点。
车上已经坐了些人,大多是去县城办事的公社干部,或走亲戚的农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