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稳喽!”刘叔一声吆喝,拖拉机开动了。
土路颠簸,陆怀民抓紧车斗边缘,看着村庄在晨雾中渐渐后退。
土坯房,炊烟,早起挑水的人影,一切都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这是他重生后第一次离开陆家湾。
路两边是望不到头的稻田,早稻已经收割大半,留下整齐的稻茬。
偶尔能看到晚稻秧苗刚插下,嫩绿嫩绿的,在晨光中舒展。
拖拉机开了快两个小时,终于看到镇子的轮廓。
青阳镇,皖南山区常见的小镇。
一条主街,两边是灰扑扑的砖瓦房。供销社的二层小楼是镇上最高的建筑,墙上刷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大字。
拖拉机停在粮站门口,粮站门口排着长队,各生产队的拖拉机、牛车、板车,拉着粮食来卖。
会计老李跳下车:“你们俩看着车,我去办手续。”
刘叔和陆怀民坐在车斗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
镇子到底比村里热闹多了。
挑着担子的农民,挎着篮子的妇女,骑自行车的干部,还有几个穿蓝色工装的工人。
街角有家国营饭店,门口挂着牌子:今日供应——肉丝面,二两粮票一毛五。
刘叔递过来一根自己卷的烟:“怀民,想不想吃那面?也不知道啥味。”
陆怀民摆摆手:“不会抽,谢谢刘叔。”
他记得前世第一次吃国营饭店的肉丝面,是进了农机站之后。面条筋道,汤头浓郁,肉丝虽然不多,但每一口都是实实在在的油水。
那碗面,他细嚼慢咽,足足吃了半个钟头。
“以后有机会一定请刘叔吃。”他说。
刘叔自己点上烟,嘿嘿笑了:“那敢情好,叔等着!”
这时,会计老李从粮站出来,手里拿着单子:
“办好了,下午来拿钱。走吧,去买东西。”
供销社里挤满了人。
玻璃柜台后面,暖水瓶、搪瓷盆、各色花布、肥皂摆得满满当当。
陆怀民找到卖农具的柜台。
“同志,买镰刀。”他把队里的介绍信递过去。
售货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妇女,梳着两条短辫。
她接过介绍信仔细看了看:“五把新镰刀,对吧?”
“对。”
“一块二一把,五把六块。”售货员开票,“介绍信记账,年底结算。”
陆怀民签字,拿了镰刀。五把新镰刀,沉甸甸的。
他犹豫了一下,前世这个时候他没怎么读书,对镇上书店的记忆很模糊:
“同志,请问……咱镇上有书店吗?”
售货员抬头看他,眼神有些意外:“书店?有,往前走,过邮局就是。不过……”她压低声音,“没多少书卖,都是些革命读物。”
“谢谢。”
陆怀民抱着镰刀先送回车上,然后揣着怀里那三块二毛五,朝着书店的方向走去。
青阳镇书店,门面很小,夹在邮局和裁缝铺中间。
门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头。
推门进去,门楣上的小铜铃“叮当”响了一声。
店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光来。
书架上的书稀稀拉拉的,确实如售货员所说,多是红皮的书。空气里有股纸张受潮的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