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掏出笔记本,借着月光写下了一段话:
“第八天。遇到了成德军的溃兵,四十五个人,有伤员,有武器,但没有粮食,没有方向。我用了一点口才和一次截肢手术把他们收编了。现在总人数七十六人,粮食只够两天。两天之内,我必须找到一个能补充粮食的地方,否则就要出大问题。”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今天给一个叫刘三的伤员做了截肢手术。没有麻药,没有手术刀,没有止血带。我用了瑞士军刀和一块烧红的铁片。他活下来的概率大概只有五成。我尽力了。但我知道,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还会面临更多这样的选择——救谁,不救谁;保谁,放弃谁。这是乱世的法则。但我不会按照这个法则来做事。我要做的,是改变这个法则。”
他合上笔记本,抬起头。
月光下,营地里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呻吟,有人在打鼾。小禾蜷缩在他铺在地上的破衣服里,小手攥着他的背包带——她没有攥他的衣角,因为李俊生不在她身边。但他把背包留给了她,她攥着背包带,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李俊生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在这个时代,什么都没有。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身份,没有未来。但他有这些人——这些把命交到他手上的人。他们不是他的部下,不是他的棋子,不是他实现目标的工具。他们是他的责任。
一个来自现代的人,对一群古代人的责任。
他忽然想起了一句话——不知道是在哪本书上读到的,但他一直记得:
“所谓英雄,不是因为他能做什么,而是因为他愿意承担什么。”
他不是英雄。他只是一个被扔进乱世的普通人,一个试图在这个不属于他的时代里活下去的穿越者。但他愿意承担。
承担这些人的命,承担这些人的希望,承担这些人的未来。
哪怕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远处,陈默靠在一块石头上,闭着眼睛。但他的耳朵在动——他在听周围的动静。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李俊生站起来,走到陈默身边,在他旁边坐下。
“你应该去睡一会儿。”他说,“明天还要赶路。”
“不困。”陈默闭着眼睛说。
“你每天都说不困。”
“因为真的不困。”
李俊生叹了口气,没有再劝。他知道陈默的“不困”是什么意思——不是不困,是不敢睡。一个从小被当成杀人工具培养的人,一个在刀尖上活了十几年的人,睡觉是一件奢侈的事。因为睡着了,就意味着放松了警惕;放松了警惕,就意味着可能会死。
“陈默,”李俊生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可以安安稳稳地睡一觉?不用守夜,不用听周围的动静,不用担心有人来杀你?”
;陈默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星空。
“没有。”他说,“从来没有。”
“那现在呢?”
陈默沉默了很久。
“现在……我觉得,如果有那么一天,应该……还不错。”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淹没。但李俊生听到了。
“会有那一天的。”李俊生说,“我保证。”
陈默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不是泪光。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黑暗中的人,看到了远处的一盏灯。
很远,很弱,但确实在亮着。
“你这个人,”陈默说,声音有些沙哑,“真的很会画饼。”
李俊生笑了。
“画饼也是一门技术。能让人活下去的技术。”
陈默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你多画几个。”他说,“我饿了。”
李俊生笑出了声。笑声在寂静的山坳里回荡,惊起了几只宿鸟。
远处,张大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了。
小禾在睡梦中松开了背包带,翻了个身,嘴角带着一丝微笑。
火堆噼啪作响,火星飞上夜空,和星辰融为一体。
这个夜晚,很安静。
安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一刻。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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