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给每个人都分了同样的食物。包括那些人。”他的下巴朝马铁柱那群人的方向抬了抬,“他们刚才还想杀你。”
“现在他们是同伴了。”
“他们不是同伴。”陈默的声音冷了下来,“他们只是被你说动了,暂时不会动手。等他们再饿两天,再没有东西吃,他们会杀了你,抢走所有的东西。”
“我知道。”李俊生说。
陈默愣了一下:“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李俊生在他旁边坐下,声音很低,“一群饿了两天的溃兵,一个陌生人跟他们说‘跟我走,有活路’,他们就会相信?不会的。他们只是暂时被我说的话打动了,等饥饿再次压倒理智,他们会翻脸。”
“那你为什么还要收留他们?”
“因为我们没有选择。”李俊生看着远处的马铁柱,“如果他们今天走了,明天会再来。后天会再来。他们会一直在这片山里转,直到找到我们,或者饿死。与其让他们在暗处盯着我们,不如把他们放在明处。”
“放在明处,然后呢?”
“然后让他们看到,跟着我,比当土匪强。”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是在赌。”
“我一直在赌。”李俊生苦笑了一下,“从我来到这个时代的第一天起,我就在赌。”
陈默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端起那碗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如果你赌输了呢?”他放下碗,问。
“那你就得替我挡刀了。”李俊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所以你得赶紧把伤养好。”
陈默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如果张大看到了,一定会以为自己眼花了。
因为那看起来,像是一个笑容。
当天晚上,李俊生把马铁柱叫到了一边。
“你是都头?”他问。
“嗯。”马铁柱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安**节度使麾下,第五指挥使,第三都的都头。指挥使跑了,我们都被扔下了。”
“你们还有多少人?”
“原本四十几个,死的死、散的散,现在就剩下二十一个。”他抬头看了李俊生一眼,“你真是读书人?”
“算是吧。”
“读书人不去考功名,跑到这荒山野岭来做什么?”
“考功名?”李俊生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个世道,功名有什么用?”
马铁柱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他的笑容和他的人一样粗犷,像是一块石头裂开了缝。
“也是。这个世道,拳头比笔杆子管用。”
“但拳头只能管一时,笔杆子能管一世。”李俊生说,“马都头,你想过以后怎么办吗?”
“以后?”马铁柱苦笑,“能活过今天就不错了,还以后。”
“如果我说,我能让你活过今天、明天、后天,还能让你吃上饱饭,你信吗?”
马铁柱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审视。
“你这个人,说话不像读书人。读书人说话文绉绉的,绕来绕去。你说话……像当兵的。直接,干脆,不拐弯。”
“因为我见过当兵的。”李俊生说,“而且,我马上就要去见一个最大的当兵的。”
“谁?”
“郭威。”
马铁柱的手猛地一抖,树枝掉进了火堆里。
“郭……郭枢密
;使?”他的声音都变了,“你要去见郭枢密使?”
“对。我要去邺都,投奔他。”
马铁柱沉默了很久。火光照在他粗犷的脸上,明暗交替。
“你知道郭枢密使是什么人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那是……那是真正的大人物。枢密副使,天下兵马副元帅,手握十万大军。你一个读书人,凭什么去见他?”
“凭这个。”李俊生从怀里掏出那本笔记本——不是全部,只是其中的几页,是他事先撕下来的,“这是我写的一份东西。关于天下大势的分析,还有统一天下的方略。”
马铁柱不识字。但他看到那几页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画着地图和箭头,他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你……你真的能写出这种东西?”
“能。”
马铁柱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朝着李俊生抱了抱拳——动作很生硬,像是很久没有做过这个姿势了。
“如果你真能见到郭枢密使,如果你真能让他看你的东西——那我马铁柱,跟着你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