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我几乎没有合眼。
二
第二天一早,我七点就到了殡仪馆。火化安排在八点半,我需要提前做一些准备工作。
打开化妆间的门时,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表情再次改变、姿势再次移动、甚至更离谱的事情。但出乎意料的是,一切都没有变。
男孩还是昨晚我离开时的样子双手被胶带固定在身体两侧,脸上盖着湿毛巾。我掀开毛巾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依然是那种痛苦的、扭曲的神态。脖子上的勒痕也还是那种近乎黑色的深红色。
我松了一口气,然后开始做最后的整理。我换掉了那块湿毛巾,重新给他化了一层妆,试图用粉底遮住脖子上的勒痕。但痕迹太深了,遮了三层还是隐约可见。
八点二十分,家属来了。
来的是一个女人,三十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白的蓝色连衣裙,头随意地扎在脑后,眼睛红肿得像两颗烂桃子。她的身边跟着一个男人,大概是她的丈夫,穿着一件灰色的工装外套,脸色铁青,嘴唇紧抿着。
女人一进化妆间就哭了出来,扑到转运车上,抱着男孩的身体,肩膀剧烈地颤抖。男人站在一旁,没有哭,只是死死地盯着男孩的脸,拳头攥得骨节白。
“乐乐……乐乐……”女人反复叫着男孩的名字,声音嘶哑,“妈妈来了……妈妈来看你了……”
我站在一旁,保持着职业性的沉默。这种场面我见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像是一把钝刀子在心上慢慢地割。
“他……他怎么会这样?”女人突然抬起头,看着我,“他的表情……他走的时候是不是很痛苦?”
我犹豫了一下,说“溺亡的过程通常不会有太大痛苦,很快就失去意识了。”
这是谎话。溺亡是最痛苦的死亡方式之一,溺水者会经历极度的恐慌、窒息感和挣扎。但这个时候说真话没有任何意义。
女人没有再追问,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男孩的头,嘴里念叨着什么。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那种近乎疯狂的悲伤。
男人自始至终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男孩脖子上的勒痕处,眼神阴郁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八点半,火化工老刘来推遗体。老刘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在这行干了十几年,早就对生死麻木了。他一边推车一边嚼着槟榔,嘴里还哼着一跑调的流行歌。
“等等。”男人突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摩擦。
他走到转运车前,弯下腰,把男孩的衣领往下翻了翻,露出了完整的勒痕。然后他直起身,看着女人,说了一句话
“这孩子的死不是意外。”
女人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抬起头,茫然地看着男人。
“你看这个痕迹。”男人的手指着男孩的脖子,“这是被人勒过的。不是淹死的,是被人勒死的。”
我感觉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女人凑过去看了一眼,然后出一声尖锐的哭叫,几乎要晕过去。男人扶住她,转向我,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
“我要报警。在警察来之前,不能火化。”
我点点头,示意老刘先别动。然后我走出化妆间,给馆长打了电话。馆长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让家属自己处理,我们配合。”
十五分钟后,来了两个警察。一个四十多岁,姓马,是个老刑警;另一个二十出头,看起来像是刚从警校毕业的。
马警官先是查看了男孩的遗体,然后拍了照片,做了记录。他的表情很严肃,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家属呢?”他问。
“在外面。”我说。
马警官走出去,和那个男人谈了大概二十分钟。谈话的内容我没有听到,但马警官回来的时候,脸色更加凝重了。
“沈师傅,”马警官对我说,“这个男孩的遗体暂时不能火化,需要做进一步的尸检。”
“没问题。”我说。
“另外,”马警官犹豫了一下,“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昨晚你整理遗体的时候,有没有现什么……不寻常的情况?”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马警官压低声音“孩子的脖子上有勒痕,这你肯定看到了。但我要问的不是这个。我是想问……你有没有觉得这孩子的遗体有什么异常?”
我想了一秒钟,然后决定说实话“有。昨晚我整理完之后离开,半夜守夜人现他的表情变了,姿势也变了。我过来看的时候,他的表情从安详变成了痛苦,右手也移到了身体侧面。”
马警官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旁边的年轻警察则明显地打了个寒噤。
“你确定没有人动过他?”
“确定。化妆间只有我和守夜人有钥匙,而且守夜人一整晚都在值班室。”
马警官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沈师傅,你在这一行干了多久?”
“七年。”
“遇到过这种事吗?”
“第一次。”
马警官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但没有点着,只是在手指间转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