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陈教授?您在听吗?”
“我在。”他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小陆,有些事情我上次没跟你说。不是想瞒你,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什么事?”
“那个沈木匠……他来找我的时候,我跟他见过两次面。第一次他给我看了他画的花纹图样,我认出了那是‘归乡图’,告诉了他我的看法。第二次……第二次是他死之前三天。他来找我,说他能感觉到桌子里的东西,说那个女人的灵魂在找他帮忙。他的精神状态已经很差了,眼睛深陷,脸色灰,说话的时候一直在抖。”
“我劝他赶紧把桌子处理掉,烧了或者埋了。他说他试过,处理不掉。斧头砍上去,木头上连个印子都没有。他想把桌子搬出去扔掉,但桌子纹丝不动,像是长在了地板上。”
“后来呢?”
“后来……我跟他说了一句话。我说,如果桌子处理不掉,那你就搬走。离开那间屋子,离那张桌子越远越好。”
“他搬了吗?”
“没有。他说他搬不了。他说……”陈教授的声音微微颤,“他说桌子不让他走。”
我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
“桌子不让他走?”
“他是这么说的。他说每次他走到门口,就会觉得有人在后面拉他。不是真的用手拉,是一种……一种力量,从桌子里散出来,像漩涡一样,把他往回吸。他走不出那间屋子。”
我猛地想起了什么。
“陈教授,您说的这句话……‘如果桌子处理不掉,那你就搬走’——沈木匠死了之后,那张桌子是不是就能搬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我的声音干,“那张桌子不让沈木匠离开,是因为它需要他。它需要一个‘宿主’,一个能帮它完成‘归乡图’的人。沈木匠死了之后,桌子暂时安静了,所以后来的租客——那个画画的、那个大学生——都没有出大事。但现在,七圈螺旋线快要完成了。它需要新的宿主。”
“而我就是。”
陈教授没有说话,但我能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声。
“小陆,你已经搬出来了,对吧?”
“对。”
“那就别再回去了。不管什么东西落在那间屋子里,都别回去拿了。那张桌子在找替身。沈木匠帮它完成了六圈半,第七圈没有完成他就死了。现在第七圈在你手上继续生长,说明它选中了你。你不回去,它就没办法。”
“但是——”
“没有但是。”陈教授的语气前所未有地严厉,“听我说,小陆。有些东西不是我们能碰的。那张桌子不是家具,它是一口棺材的残骸,里面困着两个两百年前的亡魂。它们不是恶鬼,它们不害人,但它们有一个本能——回家。为了找到回家的路,它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如果它们认为你就是它们的‘路’,那它们就会——”
他没有说下去,但我听懂了他的意思。
“那我应该怎么办?”我问。
“把那本笔记本烧了。不要再看里面的内容。沈木匠的笔记本身就是一个媒介,他的意念留在了纸上,跟那张桌子产生了共鸣。你看了他的笔记,就等于跟桌子建立了联系。”
我倒吸一口冷气。
“已经建立了呢?”
“那就切断它。”陈教授的声音变得急促,“你有没有做过什么事情,让你和那张桌子之间的联系更加紧密?比如在桌面上放过什么东西、在桌子上写过什么东西、或者——你有没有碰过桌面上的花纹?”
我想了想,然后心猛地沉了下去。
我碰过。
那天收拾东西的时候,我用手摸了桌面上的划痕。不只是摸,我还用手指沿着螺旋线的方向描了一遍,想看看它到底有多深。
“我碰过。”我说,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
“小陆,你现在在哪儿?”
“在公司。”
“你今天回家之后,做一件事。用盐,粗盐,把你住的地方所有的门口和窗户都撒上盐。然后在床头放一把剪刀,刀刃朝外。这是最简单的驱邪办法,不一定管用,但至少能让你今晚睡得安稳一些。明天你来找我,我们当面谈。”
“好。”
“还有一件事。”陈教授的声音压得很低,“今晚不管你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开门。不管是敲门声、叫门声,还是……还是有人叫你名字的声音。都不要回应。不要开门,不要开窗,不要出声。”
“为什么?”
“因为那张桌子知道你在哪里。”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工位上坐了很久。同事走过来问我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生病了。我说没事,昨晚没睡好。
下班之后,我去市买了一袋粗盐,又在一元店买了一把剪刀。回到家——我后来搬的新家,在城北的一个小区里,六楼,有电梯,楼道里有灯,楼下有门禁——我按照陈教授说的,在门口和窗户下面撒了盐。白色的粗盐粒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然后我把剪刀放在床头柜上,刀刃朝外,对着门口。
做完这一切,我坐在床上,盯着手机屏幕呆。我想给陈教授打个电话,但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该说的都已经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