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还在下雨,哗哗地响。我翻了个身,想继续睡,却听见堂屋里有动静。
窸窸窣窣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爬。
我蹑手蹑脚地下床,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堂屋里没开灯,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神龛上。神龛里的白玉佛像在光,淡淡的,像蒙了一层霜。
外婆跪在佛像前,背对着我。
她在哭。
我看不见她的脸,但能看见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能听见压抑的抽泣声。她一边哭一边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只断断续续飘过来几个字——
“……对不起……守不住了……碎了……”
碎什么?
我正想推门出去,忽然看见佛像动了。
只是一点点,像是有风吹过。可堂屋的门窗都关着,哪来的风?
佛像的眼睛,好像在光。
我吓得缩回被窝,蒙着头,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外婆照常做早饭,照常给佛像上香,像什么都没生过一样。
但我知道,有什么事情不对了。
3
那之后,我开始注意一些以前没注意过的东西。
比如,外婆每天傍晚都要出门一趟,说是去串门,但每次回来的时候,鞋底都沾着黄泥。镇上早就铺了水泥路,哪来的黄泥?
比如,每个月十五的晚上,外婆都会在院子里烧纸钱。不是烧给外公,也不是烧给早死的舅舅,而是烧给……我不知道烧给谁。她烧纸的时候不许我看,让我待在屋里,把门关上。
有一回我偷偷扒着门缝看,看见她蹲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个碗,碗里盛着清水。她一边烧纸一边往碗里看,嘴里念念有词。烧完纸,她把碗里的水泼在地上,那水是红的。
再比如,镇上的人对我外婆的态度很奇怪。
供销社的老板娘,平时笑眯眯的,见谁都打招呼,可一看见我外婆,就立刻低下头,装作没看见。有一次我去买盐,听见她和别人嘀咕“那老婆子还不走?她都守了三十年了,还没守够?”
守什么?
我想问外婆,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年八月十五,生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月亮特别大,特别圆,像一只惨白的眼睛盯着大地。外婆照例在院子里烧纸,我照例被关在屋里。
我趴在窗户上看。
外婆烧完纸,端起碗,往碗里看。就在这时,月亮忽然暗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我抬头看天,天上没有云。
再低头看院子里,外婆不见了。
碗打翻在地上,水洒了一地,是红的。纸钱还在烧,火苗舔着空气,忽明忽暗。
我慌了,拉开门冲出去。
院子里空荡荡的,外婆不在。我绕着院子找了一圈,没有。我喊了几声,没人应。
就在这时,我听见堂屋里有动静。
我跑回去,推开堂屋的门。
外婆跪在神龛前,背对着我,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神龛里的白玉佛像还在光,比那天晚上更亮,亮得刺眼。
“外婆?”
她没回头。
我走过去,走到她身边,往她脸上看。
她在笑。
那种笑我从没见过,嘴角弯上去,弯成一个诡异的弧度,眼睛却直直地盯着佛像,眼珠子一动不动。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白得像纸,白得像……佛像。
“外婆!”我使劲摇她。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我。
她的眼睛是空的。
空的,像两个黑洞,洞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和梦里那些佛像的眼睛一模一样。
我吓得往后退,撞翻了条凳,一屁股坐在地上。
外婆又转回头去,对着佛像磕头。一下,两下,三下,额头撞在地上,咚咚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