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稻草人还在地上躺着,窸窸窣窣地响。月亮挂在天上,惨白惨白的,照得那些稻草人跟死人似的。
我想起阿甜看我的那个眼神。
空的,木的,什么都没有。
那一夜,我又没睡着。
第二卷虫母
第六章
三天后,刘旺财死了。
消息是早上传来的。王麻子赶着牛车去镇上,路过刘旺财家的地,看见地当间儿站着那个稻草人,走近一瞧,稻草人旁边躺着一个人。
是刘旺财。
他死在自己家地头上,脸朝下趴着,身上爬满了黑虫子。那些虫子钻进他的鼻子、耳朵、嘴巴,从里头往外钻,进进出出,忙忙碌碌,跟蚂蚁搬家似的。
王麻子吓得赶着牛车就跑,一路跑到村委会,报告了村长。
村长带着人去看,到那儿的时候,刘旺财的尸体已经被啃得只剩骨头了。衣服里空荡荡的,骨头架子散在地上,头颅滚到一边,眼眶里空空的,两个黑洞。
可那稻草人还在。
它立在田地正中间,一动不动。草帽还压得很低,看不见脸。
村长绕着看了一圈,让人去叫我爹。
我爹去了,我也跟着去了。
到那儿的时候,地边上已经围了一圈人,都远远站着,不敢靠近。我爹拨开人群走进去,我跟在后头,看见那具尸骨,腿有点软。
我爹没看刘旺财,直接走到稻草人跟前。
他站在那儿,盯着稻草人看了半天。
我站在他身后,也看着那稻草人。
这一看,我现不对了。
三天前,这稻草人穿着的是那身新衣服,可现在,衣服破了。破的地方露出一截稻草,可那些稻草不是黄色的,是黑色的,在动。
我再仔细一看,头皮炸了。
那不是稻草,是虫子。
黑壳虫子,成千上万,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堆在一起,爬来爬去。它们叠成一个人形,穿着人的衣服,戴着人的帽子,站在那里。
那帽檐底下,露出半张脸。
是阿甜的脸。
可那张脸也在动。不是表情在动,是皮肉在动,因为皮肉底下全是虫子,钻进钻出,拱起又落下,把那张脸拱得一会儿鼓起来,一会儿瘪下去。
我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我爹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忽然,那稻草人的“脸”上,眼睛睁开了。
那不是真的眼睛,是两个黑洞,洞里挤满了虫子。那些虫子往两边爬,露出两个窟窿,窟窿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看。
是阿甜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在,嵌在虫子里头,看着我们。
我爹伸出手,按在稻草人身上。
那些虫子顺着他的手往上爬,爬进他的袖子,可他没动。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清。
然后,他转过身,对村长说“把这地烧了。”
村长愣住了“烧了?这是刘旺财家的地,他人都死了,这地……”
“烧了。”我爹又说了一遍,“不烧,全村都得死。”
村长看了看那稻草人,看了看那满地的虫子,没再问,让人去拿火把、抬油桶。
火烧起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那些虫子见火就着,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烧出焦臭的味儿,熏得人睁不开眼。那稻草人站在火里头,衣服烧没了,帽子烧没了,里头的虫子烧得直往下掉,掉一层又一层。
可那张脸还在。
阿甜的脸,在火里看着我。
那双眼睛还是空的,木的,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火烧了一个多时辰,才慢慢熄了。
地上一片焦黑,全是虫子的尸体,厚厚一层,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刘旺财的尸骨早就烧没了,只剩几块焦黑的骨头茬子。
可那稻草人的骨架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