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养狗的人家本来就不多,养黑狗的更是少。我跑了三四家,都说没有,有一家说去年养过一条,死了。
我空着手回去,走到半道上,碰见刘旺财拽着阿甜往前走。
阿甜比我想的还瘦。
她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褂子,露出来的胳膊跟柴火棍似的,皮肤蜡黄,头乱成一团,上面还沾着草屑。刘旺财拽着她的手腕,把她往前拖,她踉踉跄跄地跟着,低着头,不吭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
不是害怕,不是怨恨,不是委屈,就是木的,空的,像两个黑洞。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旺财把她拽进我家院子,一脚踹在她腿弯上“跪下!”
阿甜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还是低着头,不吭声。
我爹从屋里出来,看见阿甜,点了点头。
“李二叔,人我带来了。”刘旺财说,“现在可以开始了吧?”
我爹摆摆手“你先回去。天黑之前来接人。”
刘旺财愣了一下,想问什么,被我爹的眼神止住了。他看了看阿甜,又看了看我爹,转身走了。
我爹对我说“顺子,把后院那个稻草人搬到西屋去。”
我愣了一下“哪个?”
“最大的那个。”
我去了后院,找到了那个稻草人。
它靠着墙站着,有一人多高,穿着破衣服,戴着破草帽。走近了一看,我头皮一麻。
那脸,比昨天晚上更像阿甜了。
不只是像,简直是一模一样。那瘦削的脸颊,那大大的眼睛,那薄薄的嘴唇,甚至嘴角边那颗痣——阿甜嘴角有颗痣,这个稻草人也有。
我伸出手,想去摸一下那脸,手指刚碰到,就缩回来了。
那脸是软的。
不是稻草的扎手,是软的,像人的皮肤,还有一点点温度。
我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磨蹭什么?”我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搬进去。”
我咬着牙,伸手去抱那个稻草人。它不重,跟真的稻草人一样轻,可抱在怀里,那感觉却怪得很——像抱着一个人,一个睡着了的人,一个没骨头的人。
我把稻草人搬进西屋,放在屋子中间。
西屋是我家的杂物间,平时堆些破东烂西,这会儿已经收拾干净了。地上铺了一层稻草,墙边点着几根蜡烛,窗户用黑布蒙得严严实实。
我爹跟着进来,手里拿着一把刀。
那刀我见过,是我爹平时扎稻草人用的,可今天看着格外瘆人。刀刃上反着蜡烛的光,一晃一晃的。
“出去。”我爹说。
我退到门口,忍不住问“爹,您要干什么?”
我爹没理我,只是看着阿甜。
阿甜还跪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我爹走出去,弯下腰,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她还是低着头,任我爹拉着,一步一步走进西屋。
门在我面前关上了。
我站在院子里,听见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我爹在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然后是阿甜的声音,只有一声,轻轻的,像叹了口气。
再然后,就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太阳慢慢往西走。
我坐在院子里,盯着那扇门,心里乱成一团。那些倒下的稻草人还在地上躺着,没人收拾。有一只鸟从天上飞过,叫了两声,飞远了。
天快黑的时候,门开了。
我爹走出来,脸色蜡黄,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像是几天几夜没睡觉。他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黑红黑红的,不知道是什么。
他把碗递给我“倒了。”
我接过来,闻见一股腥味,冲得我想吐。
我端着碗往后院走,走到一半,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西屋的门还开着,里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阿甜没有出来。
第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