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看了半天,说“这伤口不是一般的虫子咬的,是毒虫。毒虫,一般的稻草人驱赶不了。”
刘旺财一愣“那怎么办?”
我爹说“我家里有一种稻草人可以,但是……”
“但是什么?”
“这种稻草人,不是用钱能买到的。”我爹盯着刘旺财的眼睛,“得用命。”
第二章
刘旺财的脸一下子白了。
“李二叔,您这是什么意思?”他把孩子往媳妇怀里一塞,站起身来,“我敬您是长辈,您可不能趁火打劫!”
我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刘旺财往后院一指“您院子里那些稻草人,我买一个不就得了?什么用命不用命的,您这是吓唬谁呢?”
他说着,绕过我爹,直接冲到后院,抱起一个半成品的稻草人就往外跑。
那稻草人刚扎了个架子,还没穿衣服,只有个轮廓。
“今天由不得您说什么,我非要拿走一个!”刘旺财抱着稻草人,拽着他媳妇,头也不回地跑了。
我爬起来要追,被我爹一把拽住。
“等着吧。”我爹看着刘旺财的背影,慢慢说,“有他来求我的时候。”
说完,他抬头看了看天。
我也跟着抬头。
天已经黑透了,但东边的山头上,月亮刚升起来,红通通的,像一块刚割下来的血饼。
我爹脸色一变“糟了,今夜是血月。顺子,走,跟我上地里看看去。”
我从小就知道,血月之夜,阴气最盛,阴阳两界相通。每年血月,村里人都早早关门闭户,不出门,不说话,不点灯。我娘怎么死的,我没问出来,但村里有人偷偷跟我说,我娘就是死在血月之夜。
我跟在我爹后头,往地里走。
村子外头是一片一片的庄稼地。往年的这时候,地里该是绿油油的玉米秆子,或者黄澄澄的谷穗。可今年,走到地边上就能听见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是虫子在爬。
借着手里的马灯,我看见地里黑压压的全是虫子。玉米秆子倒在地上,被啃得只剩半截;谷子地更惨,光秃秃的只剩土,连根都被啃没了。那些黑虫子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成千上万,爬过来涌过去,马灯照过去,那些黑壳子反着光,像一片会动的黑水。
嗡嗡的声音震得人头皮麻。
可再往前走,到了我家地界,声音一下子就小了。
我家那三亩地,庄稼长得齐齐整整,玉米秆子粗得像小孩胳膊,谷穗沉甸甸地弯着腰。地当间儿戳着一个稻草人,一米多高,穿着破衣服,戴着破草帽,在月光下静静地站着。
“爹,没事儿。”我说。
话音没落,我就听见一个声音。
“嘻嘻嘻……”
那声音细细的、尖尖的,像小孩在笑,又像老鼠在叫。
是从稻草人那边传来的。
我爹也听见了,大喊一声“糟了”,撒腿就往地里跑。
我跟在后头,跑到跟前一看,整个人都傻了。
那稻草人在笑。
不对,不是它在笑,是它身上有东西在笑。那稻草人的七窍——眼睛、鼻子、嘴巴、耳朵——都在往外流血。不是真的血,是红色的液体,顺着稻草往下淌。而那些稻草,一片一片地起伏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钻。
我爹一把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咬破手指,用血在纸上画了几下,然后啪的一声拍在稻草人头上。
那稻草人抖了一下,安静了。
我站在旁边,两条腿直打颤。
往回走的路上,我不敢说话,只是跟着我爹。我爹也不说话,走得很快,像是在躲什么东西。
回到家,刚进院子,我又吓了一跳。
院子里的稻草人——那些半成品、那些扎了一半的架子、那些堆在地上的材料——全倒了。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像一地死尸。
“爹,这是……”
我爹没理我,直接进了屋,丢下一句“你去收拾”,就关上了门。
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地的稻草人,后背一阵一阵凉。
月亮还挂在天上,红通通的,照得那些稻草人跟真人似的,跟真死了似的。
我壮着胆子去收拾,刚拿起一个,就现不对。
这个稻草人是我前几天看见我爹扎的,那时候还只是个架子,可现在,它有鼻子有眼了。不是扎出来的,是长出来的。
那鼻子,那眼睛,那嘴,看着眼熟。
像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