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啊,”她笑了笑,“就是觉得心情特别好。姐,我今天照镜子的时候,现我皮肤变好了,头也变亮了。这梳妆台是不是有魔力?”
“别胡说。”我板着脸,“对了,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没有啊。睡得特别好,每天醒来都精神抖擞的。姐你别担心。”
她笑着给我夹菜,那笑容那么正常,那么温暖,让我几乎怀疑早上的录音只是一场噩梦。
但我知道不是。
那晚我回到自己房间,没有睡,一直听着隔壁的动静。凌晨两点,那个声音准时响起。
梳头的声音。“唰——唰——唰——”
然后是抽屉拉开的声音。然后是两个女人说话的声音——不,不是一个,是两个。妹妹的声音,还有另一个声音。她们在聊天,聊得很愉快,偶尔还出笑声。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全身抖。
第二天早上,妹妹起床时精神焕,我却一夜没睡,脸色惨白。
“姐你怎么了?没睡好?”她关切地问。
“没事。”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日光下,她的眼睛是正常的黑色。但我分明记得,昨晚在阳台上,月光下,那双眼睛是暗红色的。
“妹妹,”我试探着问,“你记不记得,昨晚做了什么梦?”
她歪着头想了想“不记得了。不过我睡得特别香,好像有人在给我梳头,特别舒服。”
“谁给你梳头?”
她笑了笑“不知道,就感觉有人轻轻梳我的头,梳着梳着就睡着了。”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我去了图书馆,查民国时期老城南的旧报纸。在微缩胶卷里,我找到了一条新闻
“名伶苏婉娘香消玉殒梳妆台前惨遭焚身”
民国二十三年,春。城南苏宅失火,当红坤角苏婉娘被困梳妆台前,活活烧死。消防队赶到时,火已熄灭,苏婉娘的尸体蜷缩在梳妆台前,烧得面目全非。奇怪的是,那张红木梳妆台居然完好无损,连镜子都没裂。苏婉娘死后,她的未婚夫没多久就娶了新妻,搬进了苏宅。后来有人说,那新妻每天晚上都能听见梳头的声音,从苏婉娘生前的房间里传出来。
新闻下面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是苏婉娘的剧照。她穿着月白色的旗袍,头盘成民国时的圆髻,手里举着一把梳子,对着镜子梳头。那张脸看不清,但那个姿势,那把梳子——
那把梳子,和我扔掉的那把一模一样。
我把报纸复印了一份,揣在包里,恍恍惚惚走出图书馆。太阳很烈,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我站在路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该做什么。
手机响了。是妹妹打来的。
“姐,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她的声音那么正常,那么温柔,像任何一个等着姐姐回家吃饭的妹妹。
“就回来。”我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第一次感到如此孤独。那是我妹妹,我唯一的妹妹。不管她身上生了什么,我都要救她。
晚上,趁妹妹睡着后,我悄悄溜进她的房间。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照在梳妆台上。镜子泛着幽幽的光,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我轻轻拉开那个刻着字的小抽屉。里面空空如也,但那把黑色的梳子——我记得我扔掉了,亲手扔进了垃圾桶——那把梳子又躺在那儿,梳齿间缠着的深褐色头似乎比之前更多了。
我伸手去拿梳子。指尖碰到梳背的一瞬间,一阵刺骨的凉意从指尖直窜到心脏。同时,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从镜子里传来的声音。
“姐姐……”
我猛地抬头,看向镜子。镜子里映出我的脸,苍白的,惊恐的。但在我身后,在镜子深处,还有一个女人。
她穿着月白色的旗袍,头披散着,脸被烧得面目全非,只有一双眼睛是完整的——暗红色的,眼角上挑的,正死死地盯着我。
“妹妹的梳妆台,”她开口了,声音软软的,拖得长长的,像戏台上的念白,“妹妹的梳子。你怎么把梳子扔了?妹妹要梳头的。”
我转过身,身后什么都没有。
再看向镜子时,那个女人离我更近了,几乎贴在我身后。她举起一把梳子——就是那把黑色的梳子——在我头上轻轻梳了一下。
“唰——”
我感觉有冰凉的手指划过我的头。那触感如此真实,如此清晰,让我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你是谁?”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我是妹妹啊。”她笑了,烧烂的嘴角向两边扯开,露出焦黑的牙齿,“我也是姐姐。我也是女儿。我也是未婚妻。我谁都是,又谁都不是。”
“你想干什么?”
“我想梳头。”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我死了这么多年,一直没人给我梳头。我的梳妆台被人抢走了,我的梳子被人扔掉了,我的头没人梳了。我好寂寞啊。”
“那是我妹妹,你别碰她。”
“你妹妹?”她歪着头,那个角度和妹妹那晚在阳台上歪头的角度一模一样,“她也是我妹妹啊。她用我的梳子梳头,用我的镜子照脸,她多好啊。她愿意陪我说话,陪我梳头,不像你,姐姐,你只想把梳子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