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传来沙沙的声音。
我转过身。
月光从堂屋的门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白斑。白斑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先是影子,长长的,斜斜的,从门外一直拖到门槛上。
然后是一只布鞋。王婶的那只布鞋,鞋面上绣着一朵小黄花。
它迈过门槛,进了堂屋。
接着是第二只布鞋。老陈的那双解放鞋,右脚鞋面上有个烟头烫的洞。
第三个。第四个。
它们鱼贯而入,排着队,一步一步地走进来。月光照在它们身上,把它们照得清清楚楚——那些熟悉的衣服,那些空荡荡的袖子,那些黑洞洞的脸。红光在洞里闪烁,像灯笼,又像眼睛。
我退到墙角,看着它们。
它们在我面前停下来,站成一个半圆,把我围在中间。最前面那个穿着蓝布衫——我妈的那件——往前迈了一步,站得离我最近。
它没有脸。它的脸只是一个黑洞。但我知道它在看我。
红光在洞里闪了几下,然后开始变化。不是亮度变化,是形状变化——那些光点开始移动,开始聚集,开始拼凑成什么形状。
先是两个点,亮起来,像眼睛。
然后是一个点,在眼睛下面,像嘴。
不是像眼睛。那就是眼睛。不是像嘴。那就是嘴。
那张脸,在那个黑洞里,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
是我妈的脸。
我张嘴想喊,但喊不出声。
那个穿着我妈衣服的稻草人站在那里,用我妈的脸看着我。那张脸是灰白色的,像纸糊的,像泥塑的,像一切没有生命的东西。但它在动——它的眼睛眨了眨,它的嘴张开了。
没有声音。但它的嘴在动,在说话。
它在说什么?
我不知道。我听不见。但我忽然意识到,不是它不说话,是我听不见——那些声音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像有一堵墙在我和它之间。
它又说了几遍。一遍又一遍。它的嘴一张一合,说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我看着那张嘴,拼命想读懂它在说什么。
然后,我终于读懂了第一个字
“跑——”
它在说跑。
第二个字“别——”
第三个字“回——”
第四个字“头——”
“跑——别——回——头——”
那个穿着我妈衣服的稻草人站在我面前,用我妈的脸,对我喊出这几个字。它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那不是稻草人该有的眼神,那是活人才有的眼神,是看见什么可怕的东西、拼命想逃走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它在怕什么?
它在对我喊什么?
它身后,那些稻草人开始骚动起来。它们不再安静地站着,它们开始扭动,开始挣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们体内撕扯。它们的头往不同的方向转,胳膊往不同的方向甩,腿往不同的方向迈——但它们迈不动,它们被定在原地,像是被看不见的绳子捆着。
那个穿着我妈衣服的稻草人忽然瞪大了眼睛。
不是看着我。是看着我身后。
它脸上那种恐惧在一瞬间放大到了极致。它的嘴张到最大,想喊什么,但喊不出来。它抬起手,拼命地指着我身后——
我身后有什么?
我不敢回头。
但那穿着我妈衣服的稻草人忽然开始往后退。它退得很快,跌跌撞撞,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往后拖。它身后的那些稻草人也在退,也在挣扎,但它们在退的过程中还在拼命地指着——
不是我身后了。
是我的头顶。
它们在指我的头顶。
我头顶有什么?
那个穿蓝布衫的稻草人已经退到门口了。月光照在它身上,照出我妈那张苍白的脸。它的嘴还在动,还在拼命地喊。我终于读懂了它最后几个字
“它——在——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