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形容,是真的白。那种白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额头上有细细的汗渗出来,在灯光底下亮晶晶的。
“妈!”我上前一步扶住她,“你怎么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背抵着操作台,手里的照片抖了一下。她低头又看了一眼,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神是散的,不知道看哪里。
“你怎么会有这张照片?”她的声音哑了,不像她平时说话的声音,“你外婆给你的?”
“在她床头柜里翻出来的。怎么了?这是谁?”
她没回答我。她低下头,盯着照片上那个女孩,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妈?”我又喊了一声。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眼神让我愣住了。那不是看女儿的眼神。那是一种说不清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在认一个很久很久以前见过的人。
“这个女孩……”她开口,声音涩得像砂纸,“不是我。”
“不是你?”我愣了一下,“可是这后面写着‘小娜’——”
“我知道。”她打断我,手指攥紧了照片,攥得照片边缘皱起来,“那是我。”
我没听懂。
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下去。
“这个女孩不是我。但她在我十岁那年,替代我活了三个月。”
厨房里的排气扇嗡嗡响着。砂锅里的汤溢出来一点,滋在灶台上,冒起一股白烟。
我和母亲谁都没去看。
那天晚上,母亲没吃晚饭。
她把照片要走了,攥着回了自己房间,门关着,半天没出来。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没看进去。十点多的时候她出来了,眼睛有点红,但神情平静了。她把照片还给我,说“收好。别弄丢了。”
我问她,那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替代她活了三个月?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明天吧。明天我讲给你听。”
然后她就回房了。
我躺在沙上睡不着。这套两室一厅的房子我从小住到大,每个角落都熟。可是那天晚上,我躺在沙上,看着天花板,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窗外有风吹过,窗帘轻轻动了一下,我盯着那动的地方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母亲起得很早。
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做好了早饭,小米粥、煎蛋、自己腌的咸菜。她坐在餐桌边,面前放着一杯水,没动。看见我起来,她抬了抬下巴“洗脸,吃饭。”
我洗完脸回来,她已经把那杯水喝完了,杯子倒扣着,一滴水渍慢慢渗出来。她看着窗外,阳光照在她脸上,把皱纹照得很清楚。她老了。我一直知道她老了,但那一天我才现,她老得比我想象的快。
我坐下来吃饭。她没吃,就那么坐着,等我吃完。
我把碗筷收走,她指了指沙“坐吧。”
我坐下了。她坐在我对面,隔着一张小茶几。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在两个人之间晃来晃去。
她开口了。
“那是1985年的事。”
那年她十岁。
我外婆还住在老城区的筒子楼里,就是我刚收拾完的那间屋子。那栋楼是五十年代盖的,三层,红砖墙,木楼梯,楼板是预制板,楼上走路,楼下听得清清楚楚。一层住着七八户人家,共用一个水房一个厕所。做饭在走廊里,煤球炉子排成一溜,一到饭点全是油烟和炒菜声。
我母亲——那时候还是个小女孩,叫小娜——在那栋楼里长大。她没什么玩伴,楼里同龄的孩子不多,只有一个男孩,住她家隔壁,叫小军。小军比她大一岁,瘦瘦的,不爱说话,他妈说这孩子有点傻,其实也不是傻,就是反应慢,别人说句话他要愣一会儿才能明白。
那年夏天,小娜过完十岁生日没多久,有天放学回来,现家门口站着一个女孩。
女孩跟她差不多高,穿着一条碎花裙子,白塑料凉鞋,站得直直的,看着门上的漆皮呆。小娜走过去,女孩转过头来。
那张脸,小娜后来跟我描述了很多遍。
不是什么吓人的长相。圆脸,大眼睛,短头,刘海用卡别着,露出光溜溜的额头。挺秀气的一个女孩,就是眼神有点怪。不是凶,也不是邪,就是空。像看着你,又像没看着你,眼睛是睁着的,但里头没有东西。
小娜愣了一下,问“你找谁?”
女孩没回答。她就那么看着小娜,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顺着走廊走了。小娜看着她走远,拐过楼梯口,不见了。
她回家问我外婆“妈,咱家来客人了?”
外婆正在做饭,头都没回“没有啊。”
小娜没再问。
那之后几天,她又看见那个女孩几次。有时候在楼下,有时候在水房旁边,有时候就在走廊那头站着,远远地看着她。每次小娜一走近,女孩就走了。不跑,就是走,慢慢悠悠地走,等她走到那个地方,人早没影了。
小娜有点害怕,跟我外婆说了。我外婆正在洗衣服,肥皂沫糊了满手,听了以后只是抬头往外看了一眼,说“兴许是谁家亲戚的孩子,别瞎想。”
小娜就不说了。
但她知道那不是谁家亲戚的孩子。那栋楼里住着什么人,她从小就知道。东头三家姓张,西头两家姓李,中间是她们家和另外两户。谁家来过什么亲戚,孩子长什么样,她都知道。这个女孩,她从没见过。
那天晚上下了一场雨。
夏天的雨,来得急,哗啦啦砸下来,走廊里溅进来一片水。小娜半夜被雷声吵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窗户外面一道闪电劈下来,照得屋里白亮亮的。
亮光里,她看见窗户外面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走廊上,隔着玻璃,正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