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盯着我。
是盯着我身后。
灵堂就设在客厅。父亲的遗像摆在方桌上,前面供着香、水果和他生前爱吃的点心。香是那种细细的檀香,点起来有股淡淡的苦味。照片是他年轻时候拍的,穿着蓝色的中山装,头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点笑意——不,那不是笑,是抿着嘴、想笑又笑不出的样子。他很少真正笑过。
守灵的人只有我一个。没有亲戚来吊唁,也没有朋友。父亲这辈子的社交关系,简单得像一张白纸。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兄弟姐妹,不知道我有没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他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也把我困在这座岛上。
第一个夜晚很难熬。
客厅的灯开着,惨白惨白的,照得遗像上父亲的脸有些青。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盯着香炉里的香一点一点燃尽,再点上新的。窗外偶尔有夜归人的脚步声,有猫叫,有远处的车声,但这些声音传到这间屋子里,就像被什么过滤了一遍,变得遥远而模糊。
夜深了。
我看看表,凌晨两点十七分。
香炉里的香燃到一半,烟雾袅袅地上升,在灯光下变成淡蓝色。我靠在椅背上,眼皮越来越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像走马灯一样转,一会儿是父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一会儿是那句“走廊尽头有脚印”,一会儿又是小时候那些模糊的记忆——
五楼的楼道,我拼命往上跑。身后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我不敢回头,不敢停,跑到家门口时钥匙掏了三次才插进锁孔。冲进屋里,砰地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
脚步声从门前经过,一下,一下,慢慢远去。
那是谁?
不知道。想不起来。记忆被挖掉了一块,只剩一个空荡荡的轮廓。
我打了个激灵,醒过来。
香还在燃,一切如常。
但有什么不对。
我盯着香炉,看了很久,才意识到是哪里不对。
香灰。
香灰落下来,堆积在香炉底部,本该是均匀的一层。但现在,那层灰上,有一些浅浅的凹陷。
我慢慢站起来,走近几步,弯下腰,仔细看。
那些凹陷不是随机的,它们排成一行。一个一个,椭圆的形状,前宽后窄,像——
像脚印。
很浅,很淡,几乎看不出,但确实是脚印。人的脚印,脚掌和脚跟的轮廓依稀可辨。从门口的方向来,一路延伸到——
我顺着那些脚印看去。
它们止于灵桌前。不,不是止于,是转了个弯,绕过灵桌,继续向前。
向前,就是那条走廊。
我的后背猛地窜起一股凉意。那凉意像水银一样,从尾椎骨一路爬到后脑勺,整片头皮都麻了。
我告诉自己那是幻觉。是灯光和阴影造成的错觉。是我太累了。是我被父亲临终的话影响了,产生了心理暗示。
我深吸一口气,蹲下来,用手去抹那层香灰。
手指触到灰的时候,我感觉到了。
湿的。
那层香灰,那一行凹陷下去的痕迹,是湿的。像有什么东西刚刚从外面走进来,脚上带着雨水或者露水,一步,一步,踩在灰上。
我猛地缩回手,指尖上沾着灰色的粉末,粉末里混着一点点水渍。我把手指凑到鼻端闻了闻,没有味道。但那一点点潮气,在指尖上冰凉冰凉的,半天不散。
我抬头看向走廊。
走廊里黑洞洞的,客厅的灯光只能照进去一两米。再往里,就是纯粹的黑暗。那条走廊并不长,从门口到尽头,也就十来米。但此刻,那十来米的黑暗看上去像没有尽头,一直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站起来,走过去。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过去。可能是想知道真相,可能是想证明是自己想多了,也可能是——也可能是被什么推着走。
一步。
两步。
脚踩在地板上,出轻微的咯吱声。这栋老楼,地板也是老的,踩上去会响。小时候我晚上起夜,总是一步一步走得极慢,生怕出声音惊醒什么——惊醒什么?我不知道。
走廊左侧是厨房的门,关着。再往前是厕所的门,也关着。右边是白墙,墙上的涂料已经泛黄,有几处起了皮,卷成小小的卷。
我的眼睛盯着地面。
老房子的地板是那种窄窄的木条,刷着深红色的油漆,漆面早就磨得斑驳了。在客厅灯光的映照下,木纹隐约可见。我低头看着那些木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它们也在动。
不,不是木纹在动。
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
从走廊入口处开始,那些脚印出现了。
在深红色的地板上,一个一个浅淡的印子,比周围的木色深一些,像被水洇湿了。椭圆形的,前宽后窄,确实是人的脚印。而且——我蹲下去看——是光着的脚。脚趾的痕迹都有。
脚印一路向前,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