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亡”字。
第二章名单
我在村主任家又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搬去了学校。
那间办公室兼宿舍比看起来的还要破。窗户关不严,门也关不严,门框和门板之间留着一条一指宽的缝。床是木板搭的,躺上去吱呀响。墙上糊着旧报纸,有的地方已经破了,露出底下黑乎乎的土坯。
我花了一上午打扫。从杂物间找了块破抹布,把能擦的地方都擦了。正擦着桌子,忽然听见外头有动静。
我走到门口,往外一看。
院子里站着个小孩。
是个男孩,七八岁的样子,剃着光头,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白背心。他站在院子当中,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你是来上学的?”我问。
他不吭声,还是那么看着我。
我走出去,走近两步。他也不躲,就是盯着我看。那眼神让我想起进村那天遇见的那个老太太,一样的,眼白多,黑眼仁小,看人的时候直勾勾的。
“你叫什么名字?”
他还是不吭声。忽然转过身,跑了。
跑到院子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就跑了出去,不见了。
我站了一会儿,回屋继续打扫。
下午,吴主任来了,身后跟着几个妇女,拿着扫帚簸箕。她们帮我把院子里的草拔了,把教室扫了。干活的时候一句话不说,干完就走了。
吴主任临走的时候说“明天学生来,你准备准备。”
“行。”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那个……陈老师,这几天晚上,你早点睡。门窗关好。”
我点点头。
他走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待在那间屋里。外头天黑了之后,整个村子就像死了一样,一点声音都没有。我把门闩好,窗户也用东西顶住,躺在床上看书。
看到十点多,困了,关灯睡觉。
刚睡着,就被一阵声音惊醒了。
是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就在窗外。
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脚步声走走停停,绕着屋子转。转了一圈,没了。
我等了很久,没有再听到任何声音。我悄悄翻身下床,摸到窗户边,往外看。
外头有月亮,能看清院子。院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我站了一会儿,回到床上。刚躺下,忽然听见有人在喊。
声音很远,听不清喊的什么。但是那个调子,像是在哭。
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听着。那声音忽远忽近,飘飘忽忽,持续了很久。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学生来了。
来了七八个,都是半大的孩子,最大的也就十一二岁,小的六七岁。他们站在院子里,谁也不说话,就看着我。
我让他们进教室坐好。二十三个学生,来了十四个。我问那几个没来的,没人吭声。我又问了一遍,一个女孩才小声说“他们帮家里干活,不来了。”
我愣了一下“今天开学第一天,不来上课?”
女孩不说话了。
我看了看名单,记住那几个没来的名字。然后开始上课。
课没法正经上。孩子们的底子太差,三年级了,有的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我只好从头教起,从拼音开始。
上午的课上完,我让他们回家吃饭,下午再来。他们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看着那些破破烂烂的课桌,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下午来了六个。上午来的那些,少了一半。我问那个女孩,其他人呢?她说,回去帮家里干活了。
那天晚上,我又听见了哭声。
还是从后山方向传来的,还是那种飘飘忽忽、像哭又像喊的声音。这次我没有起床去看,躺在床上听着。听着听着,忽然现不对。
那声音在靠近。
最开始很远,远得像是隔了几座山。然后近了一点,又近了一点。我能听出来,那是个女人的声音,在喊什么。
我竖起耳朵仔细听。
她在喊一个名字。
两个字的名字,喊得含含糊糊,听不清是什么。但她在喊,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