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他喝醉了,眼神好可怕。我说了分手,他砸了东西……后来他抱住我哭,说对不起,说不能没有我……我到底该怎么办?”
最后一页,只有短短一行字,墨水颜色比前面深一些,笔迹歪斜颤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又像是在极度惊恐中仓促写下
“别告诉他,我也在墙里听着呢。”
“啪嗒。”日记本从林薇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地板上,出一声闷响。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巨大的惊恐和恶心让她眼前黑,四肢冰凉,无法呼吸。耳朵里嗡嗡作响,似乎有无数尖锐的鸣叫和遥远的、沉闷的刮擦声混合在一起,从那个黑黢黢的墙洞,从四面八方涌来。
“我也在墙里听着呢。”
那几个字在她脑海里疯狂旋转、放大,每一个笔画都化作冰冷的钩子,撕扯着她的神经。她猛地抬头,望向客厅那面巨大的、沉默的墙。米白的涂料此刻看起来惨白如尸布,那些原本不起眼的水渍像是可疑的泪痕,或更可怕的……渗出的污迹。整个墙面仿佛活了过来,带着一种巨大而无言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无声地嘲笑着,窥视着这个空间里生的一切。
她的丈夫,每晚对着倾诉的,不是压力产生的幻觉,不是墙壁的“精灵”。
是苏晴。
是被他禁锢在水泥砖石中,沉默了十年、倾听了十年、或许也“参与”了他们婚姻生活十年的苏晴!
那些深夜的“对话”,那些她以为丈夫压力过大产生的自言自语……原来一直有另一个“听众”,一个被困在永恒黑暗和寂静中的听众,被迫聆听着凶手(她的丈夫!)的虚伪倾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嗬……”林薇喉咙里出一声濒死般的抽气声,她踉跄着后退,脊背撞上冰冷的餐桌边缘,疼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瞬。不能待在这里。一秒都不能。
她不知道李默什么时候会回来。巨大的恐惧压倒了一切。她甚至不敢再看那本日记,不敢再看那面墙。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她抓起掉落在地的日记本,塞进自己随身的大手提包最底层,拉好拉链。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
然后,她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向门口,颤抖的手好几次才拧开门锁,冲进楼道。午后的阳光透过楼道窗户照射进来,明亮得刺眼,却丝毫无法驱散她骨髓里渗出的寒意。她跌跌撞撞地下楼,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疯狂叫嚣离开!离开这里!离开那个男人!离开那面藏着恐怖秘密的墙!
直到跑出小区,混入街上熙攘的人群,被陌生的人流裹挟着前进,林薇才敢稍微放慢脚步,剧烈地喘息。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手提包贴着她的身体,里面那本薄薄的日记却重如千钧,散着阴寒的气息,烫得她皮肉生疼。
她该怎么办?报警?证据呢?一本十年前的字迹难以立刻鉴定的日记?一个墙洞里现的、完全可以被辩称为恶作剧或巧合的东西?李默会怎么解释?他那样会演戏……在所有人眼里,他都是个体贴的丈夫,可靠的员工。谁会相信?
直接质问李默?不……那太危险了。日记里最后那句充满无尽恐惧和警告的话,像冰锥一样钉在她的脑子里。苏晴遭遇了什么?李默到底做了什么?如果他现秘密暴露……
林薇猛地打了个寒颤,冷汗再次浸透衣衫。她环顾四周,只觉得每一张陌生的面孔都可疑,每一道投向她的目光都似乎别有深意。她觉得自己无处可逃,那个“家”,那面墙,那个男人,像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早已将她笼罩其中。
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一个相对僻静的街心公园。在一条无人的长椅上坐下,她紧紧抱着自己的手提包,指甲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必须冷静,必须想清楚。
或许……还有别的办法。不能打草惊蛇。需要更多证据,需要了解到底生了什么,需要……保护自己。
一个模糊而危险的计划,在她被恐惧和混乱充斥的脑海里,艰难地、缓慢地开始成形。先,她需要把日记本藏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家里不行,任何李默可能接触到的地方都不行。
她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向最近的一家大型连锁市,在入口处的寄存柜前停下。投币,选择一个空柜,将手提包里那个装着日记本的防水文件袋取出,迅塞进柜子,锁好,取下钥匙。钥匙冰凉的触感稍微拉回她一点现实感。她将钥匙紧紧攥在手心,藏进外套内侧的暗袋。
然后,她需要回去。装作什么都没有生。在李默面前,扮演那个一如既往温柔体贴、只是有点担心丈夫身体的妻子。这念头让她胃部一阵痉挛,恶心得想吐。但她没有选择。至少,在想到下一步该怎么办之前,她必须稳住李默。
深吸了几口气,林薇努力调整自己的表情,对着市光洁玻璃门上模糊的倒影,扯动嘴角,练习微笑。那笑容僵硬而脆弱,比哭还难看。她闭上眼睛,再睁开,反复几次,直到眼神里的惊惶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浓重的疲惫——这倒无需伪装。
回去的路上,她买了李默爱吃的菜,甚至在小区门口的花店买了一小束便宜的百合,试图为那个令人窒息的空间增添一丝“正常”的气息。
钥匙插进锁孔时,她的手依旧在抖。拧开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饭菜的油烟味、家具清洁剂的味道,以及……那股若有若无、仿佛从墙体深处渗出的、微甜的腐朽气息。她的胃再次剧烈抽搐。
客厅里,那面墙静静矗立,在傍晚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格外庞大,投下浓重的阴影。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提着菜和花,走进厨房。
李默回来得比平时晚一些,脸上带着加班的倦意。看到厨房里忙碌的林薇和餐桌上那束百合,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笑容“今天怎么有兴致买花?”
“路过花店,看着新鲜就买了。”林薇背对着他,声音尽量平稳,手下切菜的动作却有些凌乱,“洗手吃饭吧,很快就好。”
晚餐的气氛沉闷而诡异。林薇几乎不敢抬头看李默,只是低头小口吃着饭,味同嚼蜡。李默似乎也心不在焉,眼神时不时飘向客厅方向,眉头微蹙,像是在倾听什么,又像是在走神。
“墙……今天安静吗?”李默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林薇心里咯噔一下,拿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颤。她强迫自己抬起头,迎向李默的目光,脸上挤出一丝困惑和担忧“墙?什么墙?老公,你是不是又……听到什么了?”
李默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探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麻木。他摇摇头,扯了扯嘴角“没什么,可能……听错了。”
他不再说话,默默吃完饭,起身离开了餐桌,走向客厅。林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客厅门口,紧接着,隐约传来他压低嗓音的、模糊不清的喃喃低语。他又开始“对话”了。
林薇迅收拾碗筷,水流开到最大,哗哗的水声掩盖了她牙齿打颤的声音。她紧紧抓着洗碗海绵,指尖用力到白。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每多待一秒,都像在地狱里煎熬。
深夜,李默似乎睡得很沉。林薇睁着眼,在黑暗中倾听。客厅里寂静无声。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强烈。仿佛不止一道目光,从墙壁深处,从房间的各个角落,死死地黏在她身上。冰冷的,怨毒的,期待的……
她轻轻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出一点声音。她需要确认一件事。
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她再次来到客厅那个墙脚洞口边。洞口依旧黑黢黢的,像一只凝视着她的独眼。她屏住呼吸,将耳朵慢慢贴近洞口。
起初,只有一片死寂,和墙体内部空洞的回响。
然后……
极其极其微弱的,仿佛从极深极远的地方传来的……指甲刮过水泥的声音。沙……沙……
还有,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类似女子啜泣的呜咽,被厚重的物质层层过滤,扭曲成非人的调子。
林薇猛地捂住嘴,连滚爬爬地退回卧室,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不是错觉。苏晴……或者别的什么……还在那里。一直在那里,听着,看着。
第二天是周日。李默一早就接到电话,说是项目有紧急问题需要他去公司处理。他看起来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在林薇“工作要紧”的劝说下出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林薇虚脱般靠在门板上,滑坐在地。几分钟后,她挣扎着爬起来,知道时间宝贵。她走到客厅那面墙前,死死盯着它。恐惧依旧,但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渐渐压过了恐惧。她需要知道这面墙里到底还有什么。
她再次扩大了那个墙脚洞口,这次动作更果断,也更小心,尽量不出太大声音。洞口扩大到可以伸进一只手臂。她戴上了橡胶手套(昨天买菜时特意买的),打开手机录音功能,放在一旁,然后将手电光束和手臂一起探了进去。
洞口内是建筑常见的空心结构,布满灰尘和蛛网。她摸索着,避开电线管道。在靠近原先现日记本位置的上方,她的指尖触到了一个硬质的、有织物包裹感的东西。
她的呼吸屏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