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迹未干,第三个名字后面,墨迹(或者说血渍)仍在扭动,似乎还想挣扎出更多信息,但最终力竭般停滞下来。只剩下那三个名字,赤裸裸地陈列在昏暗的灯光下,散着不祥的气息。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周苒去而复返,脸色煞白,手里还抓着手机,显然是看到了什么紧急消息或又听到了什么动静。她一眼就看到了桌上卷宗盒那触目惊心的血字,呼吸顿时窒住。
“林、林法官!这……这是……”
她的目光惊恐地扫过三个名字,在“张承志”上定格,瞳孔骤缩。作为林晏的得力助手,她熟知过往重大案例,尤其是那些曾引起争议的旧案。
“张承志……三十年前,您审理的第一个……‘冤案’?”最后一个词,她说得很轻,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
林晏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张承志”那个名字上方,并未触碰。血迹已经不再蔓延,但那名字本身,就像一道刚刚撕开的旧伤疤。
“大人,这不对劲……陈薇案的判决,怎么会引动……张承志?”周苒的声音压得很低,充满了困惑与不安,“而且这血字……是警告?还是……”
“是连线。”林晏收回手,声音平静得可怕,“两个案子,被‘线’连起来了。”
“线?”
“怨气的线。规则的线。”林晏转过身,看向窗外迷离的夜色,玻璃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和身后办公桌上那摊刺目的红。“去调张承志案的全部原始卷宗,封存的那种。还有,查陈国栋。不仅仅是公开资料,我要他至少三代以内所有的社会关系、职业变动、异常事件记录,尤其是三十年前,张承志案前后的行踪。”
周苒迅记下“是。我马上去办。那……陈薇呢?她刚被释放,但显然还在危险中。这血字把她和她祖父的名字放在一起……”
“派人暗中保护。不,不是我们的人。”林晏沉吟一瞬,“联系‘第七组’,让他们出两个外勤,低调点。陈薇现在是一根活着的‘线头’,不能断,也不能惊。”
“第七组?”周苒有些愕然。那是更深处、专门处理“活性异常”的行动部门,通常不与审判庭直接联动。
“照做。”林晏语气不容置疑。他重新坐下,目光落在依旧静静躺在那里、却仿佛萦绕着无形寒气的法槌上。“另外,我今晚留在这里。”
“您一个人?太危险了!这明显是……”
“它来找我,比去找那孩子好。”林晏打断她,甚至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嘴角,那弧度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倦怠的锐利,“毕竟……”
他抬起手,指尖再次拂过法官袍内衬的方向。那里,肉眼不可见的密密麻麻的名字,似乎随着他的动作,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只有他能感知到的、类似低鸣或震颤的反馈。冰冷,驯服,却又蕴含着磅礴的、被禁锢的力量。
“它们怕我,”他轻声道,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远胜于我怕它们。”
周苒看着他的侧影,那句轻飘飘的话却让她后背蹿起一股凉意。她不再多言,点了点头,快步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重归寂静。血字在桌上渐渐转为暗褐色,但那股阴寒的气息并未散去,反而随着夜深,丝丝缕缕地沉淀下来,渗透进每一寸空气。
林晏没有开更亮的灯。他就坐在台灯昏黄的光晕边缘,身影一半在光里,一半浸入更深的黑暗。他面前摊开一张白纸,拿起一支普通的黑色墨水笔。
笔尖落下,先写下“陈薇案(现案)”,画一个圈。
然后,另起一行,写下“张承志案(三十年前旧案)”,再画一个圈。
在两个圈之间,他拉出一条线。
线的中央,他写下了“陈国栋”,并打上一个问号。
沉思片刻,他在“陈国栋”旁边,又添上几个小字“关联点?触点?”
最后,在纸张的空白处,他缓缓写下了那个关键的描述词——“无面的影子”。
写完这些,他放下笔,靠回椅背,静静凝视着这几个简单的词汇和线条。窗外,城市的霓虹无声闪烁,远处传来隐约的、夜归车辆的声响。而在这间象征着世俗法律威严的办公室内,一种无声的、来自另一个维度的碰撞,才刚刚开始。
他法官袍的内衬,那些名字的烙印,似乎感应到了某种同源或挑衅的气息,微微烫。不是温暖的烫,是冰针一样的、尖锐的刺痛感。
林晏缓缓闭上眼。
他知道,今夜无人入眠。
有些东西,一旦被从时间的坟墓里扯出来,就必须要有一个交代。
给生者。
也给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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