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儿了!”吴震松了口气,率先冲了进去。
屋里比外面更黑,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尘土、霉菌和木材腐朽混合的气味。几支手电筒四下照射,光柱里尘埃飞舞。地上散落着碎瓦、烂木头和一些辨不出原貌的杂物。墙角结着厚厚的蛛网。但好在屋顶确实不漏雨,空间也足够容纳他们几人。
“赶紧的,生堆火,烤烤衣服!检查设备!”吴震指挥着,自己也找了块相对干净的地方放下背包。
杜鹏和赵伟放下沉重的设备,开始活动冻僵的手脚。老陈从角落里翻出一些干燥的碎木和引火物,居然真让他点起了一小堆火。橘红色的火苗跳动起来,带来些许暖意和光亮,驱散了一部分黑暗和寒意,也让众人惊魂稍定。
林薇靠着墙壁坐下,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拿出保温杯,喝了口冰冷的水,目光下意识地望向门外无边的黑暗。那个老妇人的话,和黑暗中仿佛潜藏着什么的寂静院落,仍像冰冷的藤蔓缠绕在她心头。
周老爷子没有参与收拾,他独自举着一个手电,在屋里慢慢踱步,光线扫过斑驳的墙壁、空荡的屋梁,最后停在正对着门口的那面墙上。墙上似乎曾有过神龛或贴过什么东西的痕迹,如今只剩一片污渍和几个残存的钉子孔。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林薇忍不住又想开口询问。
就在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赵伟忽然“咦”了一声。他蹲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他那台便携式数字录音机,正皱着眉头,反复按着回放键,把耳机紧紧压在耳朵上。
“怎么了,伟哥?”杜鹏凑过去问。
赵伟抬起头,脸上带着明显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他把一只耳机递给杜鹏“你听……刚才进门前后,我开了机做环境音采样。”
杜鹏接过耳机戴上,听了片刻,也皱起眉“没什么啊,就是风声,雨声,咱们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哦,有点杂音,电流声?”
“不是电流声,”赵伟的声音有点干,“你再仔细听,大概在……我们刚踏进这个院子门槛的时候,背景里,非常非常淡,混在风里的……”
林薇和吴震也被吸引了注意力。吴震直接问“听到什么了?”
赵伟看了一眼吴震,又看了一眼竖起耳朵的周老爷子,喉结滚动了一下,才不太确定地说“好像……有个女人的声音……很短,一下就过去了,像叹气,又像……哼了点什么调子。”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只有火堆里木柴噼啪的爆裂声。
“哼调子?什么调子?”吴震追问。
赵伟摇摇头“太模糊了,分不清。可能就是风声吧,我太敏感了。”他说着,按下了删除键,“没录清楚的东西,不留了。”
这个小小的插曲很快被接下来繁重的准备工作掩盖。吴震开始和杜鹏、林薇讨论明天的分镜头脚本,老陈在检查车辆备胎和工具(虽然车还陷在几里外),周老爷子则拿着手电,说要先去后院“看看情况”。
林薇心神不宁,脚本上的字句在眼前跳动,却难以进入大脑。她借口透气,走到破败的门口。雨已经基本停了,只有屋檐还在滴滴答答地落着水珠。清冷的空气灌入肺中,带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息。夜空漆黑,没有星月,只有厚重的云层。院子的轮廓在残余的天光下显得模糊而阴森。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院子深处。穿过坍塌的院墙缺口,能看到后面一片更加空旷的地带,以及一个高大而沉默的黑色轮廓——那应该就是那座废弃的戏台了。它像一个蹲伏在黑暗中的巨兽,静静地等待着。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那戏台方向的黑暗中,有那么极短暂的一瞬,闪过了一点微弱的、绝不属于他们手电或火光的、幽幽的暗绿色。像是磷火,又像是……某种反光。
她心脏骤停一拍,猛地定睛看去。
黑暗依旧,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声穿过废墟和远处山林,出呜咽般的低啸。
是错觉。一定是太累,太紧张了。
她用力掐了自己的虎口一下,刺痛让她稍微清醒。转身回到尚有火光的屋内,吴震正在给杜鹏打气“……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咱们是搞创作的,唯物主义者!明天天一亮,就按计划拍。早点拍完,早点离开这鬼地方。”
杜鹏点点头,摆弄着他的宝贝摄影机,用软布擦拭着镜头,脸上重新露出那种技术掌控者的自信。
然而,没人注意到,刚才赵伟删除录音文件时,录音机屏幕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一个红色的“error”标记,又迅恢复正常。而更无人察觉,在杜鹏那台主摄影机的电子取景器边缘,一点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暗绿色的像素坏点,不知何时悄然出现,又悄然隐没在黑色的背景之中。
夜,还很长。山间的寒气,正一丝丝渗过破败的墙壁,浸润着这座临时避所里的每一个人。远处,老鸦坳的深山老林,连同那座沉默的戏台,在无边的黑暗里,仿佛刚刚睁开了眼睛。
第一夜,在疲惫、困惑和刻意压抑的不安中,似乎平安地度过了。火堆渐渐熄灭,化作一地灰烬和几颗暗红的炭火。众人在漏风的破屋里和衣而卧,身下垫着隔潮的塑料布和薄毯,在极度的困倦和山间后半夜刺骨的寒意中勉强入睡。此起彼伏的鼾声、磨牙声和含糊的梦呓,取代了夜晚山林原有的声音,却也透着一股脆弱的、自欺欺人的生机。
林薇睡得极不安稳。意识像漂浮在冰冷水面上的碎冰,时而被拽入漆黑无梦的深处,时而又被细微的响动惊醒。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游走,不是脚步声,更像是一种极其轻微的、类似丝绸摩擦的窸窣声,又或者是极其遥远的、断断续续的哼唱,萦绕在听觉的边缘,每当她凝神去捕捉,却又消失不见,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同伴粗重的呼吸。有一次她猛地睁眼,仿佛看到门口那片更浓的黑暗里,有个模糊的人形轮廓静静地立着,但下一秒,那轮廓就融入了黑暗,仿佛只是她视网膜上残留的错觉。
天蒙蒙亮时,她被冻醒了。屋里光线昏暗,带着破晓前特有的青灰色调。吴震已经起来了,正就着微弱的天光查看手机——依然没有信号。他脸色阴沉,用气声咒骂了一句。老陈在角落里收拾着工具包,动作很轻。周老爷子不在屋内。
林薇坐起身,揉了揉僵硬疼的脖颈,走到门口。雨后的清晨空气凛冽清新,带着草木和泥土的腥气。院中的景象比昨夜清晰许多,荒草萋萋,断壁残垣上爬满暗绿色的苔藓,一切都透着一股被时光彻底遗弃的苍凉。她的目光越过倒塌的后墙,第一次在晨光中看清了那座戏台。
它比想象中更高大,也更破败。木结构的主体呈现出一种被风雨长久侵蚀后的黑褐色,飞檐翘角多有残缺,雕刻着模糊纹样的梁柱漆皮剥落殆尽。台面离地约一人高,木板缝隙里钻出倔强的杂草。背景的“守旧”(旧时戏台后面的隔板)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一个空洞的框架,像被挖去眼珠的眼眶,直直地对着灰白的天空。整座戏台沉默地矗立在荒芜的空地中央,被高大的树木和蔓生的野藤半包围着,晨光在它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非但没有带来暖意,反而更添几分孤寂和诡异。
周老爷子正背着手,站在戏台前不远处,仰头看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周老师,”林薇走过去,低声打招呼,“您起得真早。”
周老爷子缓缓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有些复杂,混合着审视、回忆,还有一丝林薇看不懂的沉重。“人老了,觉少。”他简单地说,目光又转回戏台,“这台子,比我上次来看时,又破败了不少。”
“您以前来过?”
“很多年前了,”周老爷子含糊道,似乎不愿多谈,“这地方……唉。”
吴震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分镜脚本,脸上恢复了工作时的专断“都醒了?赶紧收拾,准备开工!杜鹏!赵伟!别睡了!趁现在光线好,先把戏台的空镜、环境镜头拍了!老陈,你去看看能不能把车弄出来,顺便探探出山的路!”
众人忙碌起来。冷水就着干粮草草解决了早餐,杜鹏和赵伟开始架设设备。电池昨晚用充电宝勉强补充了一些,支撑半天应该问题不大。杜鹏调试着摄影机,镜头对准了那座沉默的戏台。取景器里,朽木、杂草、斑驳的光影构成一幅衰败的画面。他调整着光圈和焦距,嘴里嘟囔着“这地方,拍出来效果应该不错,有种天然的废墟美学……”
林薇拿着场记板,站在吴震旁边,看着杜鹏开始拍摄。最初的几个镜头很顺利,全景、中景、特写,不同角度的戏台和周围环境被收录进存储卡。只有赵伟偶尔会抬起头,疑惑地四下张望一下,手指搭在录音杆的监听耳机上,但很快又专注于捕捉风声、鸟鸣和环境底噪。
上午的时间在有条不紊的拍摄中流逝。阳光逐渐强烈起来,驱散了部分夜间的阴森感,虽然戏台本身依旧散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闷气息。吴震指挥着拍摄了一些模拟旧时演员上下场、走位的空镜头,让林薇穿上带来的一件素色戏服(为了拍摄需要准备的简易道具),在台下走了几步,作为氛围铺垫。
接近正午时,老陈回来了,裤腿上沾满泥浆,脸色不太好看。“车弄出来了,但前头有段路被昨晚的雨冲垮了,滑坡,土石方量不小,一时半会儿清不出来。得绕路,可绕路的话……”他看了一眼周老爷子,“得往更深的山里走,路况不明,我这心里没底。”
吴震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出山的路就这一条?”
“原来是有条近路的,就在戏台后面那片林子里,听说以前是运戏箱的道,”老陈说,“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现在早就被野草灌木埋了,走不通。”
“那就先不管!”吴震烦躁地一挥手,“抓紧拍!拍完了再想办法!车到山前必有路!”
午饭依旧是冷硬的干粮。短暂的休息时,林薇注意到杜鹏独自坐在一旁,反复查看上午拍摄的素材回放,脸色有些白,额角似乎有细密的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