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小区公告栏贴满了我的寻尸启事。
可我还好好活着。
直到我现每张启事上的照片……
都在缓慢变成遗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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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跑回来的路上,陈默就觉得有点不对劲。
空气里黏着一层潮气,昨夜大概下了点雨,地面是深一块浅一块的湿痕。老式小区绿化野蛮,香樟树冠层层叠叠,遮得晨光稀稀拉拉,落在地上就成了晃动的、看不清形状的碎斑。太安静了,这个点儿,本该有老头老太太遛弯的闲谈,有赶早班的人匆忙的脚步声,有不知谁家窗口飘出的早餐味儿。可今天,除了他自己踩在湿漉漉水泥地上单调的“啪嗒”声,就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隔了层雾似的车流嗡鸣。
他放慢脚步,心脏在胸腔里不轻不重地撞着,不是因为跑步,是种说不清缘由的惴惴。拐过最后一栋灰扑扑的住宅楼,就能看见自己住的那栋了,楼前有一小块空地,钉着锈迹斑斑的健身器材和那个总被贴得花花绿绿的公告栏。
然后,他看见了那片白。
公告栏玻璃后面,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几乎没有任何缝隙,贴满了同样大小的白色纸张。风一丝也无,那些纸却仿佛自带一种冰冷的静止,牢牢吸附在玻璃上。陈默走近了几步,看清楚了些——是打印出来的启事,统一的宋体字,标题加粗
寻尸启事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目光下意识往下扫,当“姓名陈默”那两个汉字撞进眼帘时,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短路了。血液似乎瞬间冻了一下,随即又猛地冲向头顶,耳朵里灌满自己骤然放大的心跳。
他眨了眨眼,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冰冷的、带着污渍的玻璃。
寻尸启事
姓名陈默
性别男
年龄28岁
身高178cm
于2o23年1o月26日(即昨日)晚23:oo左右,于本小区附近走失,至今未归。走失时身着深蓝色连帽运动外套、灰色运动长裤、黑色跑鞋。
本人患有轻度焦虑障碍,有夜间独行习惯。
家属焦急万分,望见到者或知其下落者与以下电话联系138xxxx7491(陈先生)
必有重谢!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他都认识,连起来却荒诞得像一出低劣的恶作剧。1o月26日,昨晚?昨晚他明明在家改那份该死的项目方案,熬到快一点才睡,哪来的走失?还有这描述,深蓝色运动外套、灰色运动裤、黑色跑鞋……这确实是他常穿的那套跑步行头。电话……他摸出手机,指尖有些僵,对照着启事上的号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看——不是他的号,但那串数字没来由地有点眼熟,一时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最让他脊背凉的是“患有轻度焦虑障碍”这一句。这事他没对任何人说过,医生开的药都藏在床头柜最深处。谁知道的?
他猛地抬头,环顾四周。空地上依旧没人,几扇窗户后面似乎有模糊的人影晃动,但看不清表情。香樟树影婆娑,在地上画出诡谲的图案。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些启事。太多了,贴满了整个公告栏,甚至边缘还翘起几角,叠压在下面。这种覆盖式的张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迫性的意味,仿佛生怕有人错过。
恶作剧?谁这么无聊,搞这么大阵仗?同事?朋友?他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可能的人选,又一一否定。知道他有跑步习惯的人不少,但知道他具体穿什么衣服、还有焦虑症……这范围太小了。难道是哪个邻居?可他和邻居几乎没来往。
他掏出手机,对着公告栏拍了几张照片,闪光灯在昏暗的晨光里突兀地亮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指甲抠住一张启事边缘,用力一扯。
“刺啦——”
纸张撕裂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尖锐。他揭下了一张,揉成一团,攥在手心。纸的质感很普通,就是最寻常的打印纸。他把纸团塞进裤兜,又伸手去揭第二张、第三张……他动作越来越快,带着一股泄似的狠劲,指甲划过玻璃,出令人牙酸的声响。白色的碎片纷纷落下,有的被风吹起一角,又无力地贴回原地。清理掉一小片区域后,他停下手,喘着气。
不对劲。
被撕掉的启事下面,露出的玻璃是干净的,没有旧的社区通知,没有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什么都没有。但这不是关键。关键是,他刚刚撕掉的至少有十几张,可一眼望去,公告栏上的白色丝毫没有减少,依然那么密,那么满,层层叠叠,仿佛他刚才的动作只是徒劳。
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慢慢爬上来。他后退一步,再次环顾。还是没人。只有树影,和楼上那些沉默的、黑洞洞的窗口。
他不再试图清理,转身快步走向自己住的单元门。脚步有些虚浮,踩在湿地上打滑。楼道里弥漫着一股熟悉的、混杂着尘土和旧家具的气味,此刻却让他感到一丝微弱的安心。他按下电梯按钮,老旧的电梯出沉闷的轰隆声,从高层缓缓降落。
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他走进去,轿厢壁是模糊的不锈钢面,映出他有些失真的脸,苍白,眼神里带着惊疑。电梯上行,轻微的失重感让他胃里一阵翻搅。
掏出钥匙打开家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反手锁好门,背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安全了。他把揉成团的启事扔在鞋柜上,换了鞋,走到客厅窗前,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公告栏还在那里,那片刺眼的白色也还在。从这个角度,看得更清楚了,那白色甚至蔓延到了公告栏旁边的水泥柱子上,也贴了几张。像某种顽固的霉菌,或者……丧事用的纸钱。
他放下窗帘,走到餐桌边坐下,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正常的时间,几条无关紧要的推送消息。他点开通讯录,手指悬在几个名字上方,犹豫着。打给谁?说什么?说有人贴了我的寻尸启事,但我还活着?听起来像精神病。
他点开微信,找到和好友张衡的聊天窗口。张衡是他大学同学,现在在一家网络公司,脑子活,胆子也大。他斟酌着词句,输入“衡子,在吗?问你个事儿,有点邪门。”
等了片刻,没有回复。可能还没起床。
陈默又点开小区业主群。群里静悄悄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傍晚有人抱怨快递丢件。没人讨论公告栏的事,一张照片都没人。这太不正常了,平时谁家狗在草坪上拉屎没清理都能刷屏半天。
他退出微信,拇指无意识地划拉着屏幕。那股寒意还在胸腔里盘踞,混着被冒犯的愤怒和隐隐的恐惧。他想起裤兜里还塞着那几张撕下来的启事,掏出来,在餐桌上展平。
皱巴巴的纸张上,自己的名字和那串电话号码再次刺入眼睛。他盯着那号码,138……7491。到底在哪见过?
他试着在手机拨号盘输入这串数字,屏幕上跳出一个备注名“老王-房产中介”。
陈默愣住了。老王,是他去年租房时联系过的中介,后来租到这个小区后就没再联系过,连微信都没加。怎么会是他?
他犹豫了几秒,按下拨号键。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嘟——嘟——”声,每一声都敲在他的神经上。响了七八声,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电话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