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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柜子里的老太太(第5页)

陈默着低烧,昏昏沉沉地爬起来,想去灶间找点水喝。经过堂屋时,他下意识地,几乎是强迫自己,看了一眼那个枣红色的柜子。

柜门紧闭,黄铜柜扣黯沉如旧。

但就在那一瞥之间,陈默的视线凝固了。

柜门下方,靠近泥地面的那条缝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不是灰尘。是一小截……暗红色的、细细的线头?又或者,是某种干涸的、深色的渍痕?

他不敢细看,慌忙移开视线,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低烧带来的眩晕感更强烈了。是错觉吗?是昨晚的噩梦和持续的紧张导致的幻觉吗?

他不敢求证。匆匆灌下一瓢凉水,冰凉的感觉顺着喉咙滑下,却丝毫无法平息体内翻腾的灼热和寒意。

上午的时间在一种浑噩的状态中流逝。母亲在院子里心不在焉地晾着衣服,一件衬衫掉在地上沾了泥也没觉。奶奶依旧在堂屋“静坐”,低吟声断断续续。

快到中午时,父亲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脸色比早上出去时更加灰败,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任何人,径直走回了里屋。

陈默注意到,母亲晾衣服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背影显得异常僵硬。

午饭依旧沉默。饭后,父亲忽然对母亲说“我下午去邻村帮工,可能晚点回来。”他的声音很平淡,但平淡底下,似乎压抑着某种惊涛骇浪。

母亲“嗯”了一声,头也没抬。

父亲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似乎想回头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低着头匆匆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母亲、奶奶,还有躲在隔间门后偷看的陈默。

午后的时光格外漫长,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陈默在低烧和不安中昏睡过去,又不断被细微的声响或莫名的惊悸惊醒。每一次醒来,都能听到堂屋里奶奶那持续不断的、令人头皮麻的低吟。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烈的头痛将他彻底疼醒。那头痛来势汹汹,像有无数根针在simu1taneous1y刺穿他的太阳穴和后脑。他忍不住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眼前阵阵黑。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脚步声。

很慢,很轻,但一步一步,坚定地朝着他隔间的方向走来。

不是母亲惯常那种略带慌乱的步子。

陈默的头痛瞬间被更尖锐的恐惧覆盖。他猛地抬头,看向那幅作为门帘的旧床单。

床单被一只枯瘦的、布满褐色老人斑的手,缓缓掀开了。

奶奶站在门口。

她今天没有坐在那把面对柜子的椅子上。她站着,背挺得笔直得不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她身上穿着那件浆洗得白、打着深色补丁的斜襟褂子,头梳得一丝不苟,用那柄桃木梳牢牢别在脑后。

但陈默的目光,无法控制地撞上了她的脸,撞上了她的眼睛。

没有了。

那最后一点针尖大小的、象征“活人”的黑色,彻底消失了。

眼眶里,只剩下完完整整的、光滑的、冰冷的乳白色。像两颗精心打磨过的、不带丝毫杂质的白色石头,嵌在深陷的眼窝里。没有瞳孔,没有光彩,没有焦点,只有一片令人灵魂冻结的、非人的空洞。那白色,在隔间相对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反着一点惨淡的光,像墓穴里凝结的寒霜。

她就用这样一双眼睛,“看”着蜷缩在床角的陈默。

陈默的呼吸停止了,血液冻结了,连思维都凝固了。极致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巨手,攥住了他的心脏,扼住了他的喉咙。他想尖叫,但声带像锈死的铁片,不出任何声音。他想逃跑,但四肢僵硬得不属于自己。他只能瞪大惊恐的双眼,与那两团恐怖的白色对视,仿佛被拖入了无底的冰渊。

奶奶的嘴唇动了。干瘪的、布满纵向皱纹的嘴唇,慢慢张开,露出黑洞洞的口腔。她的声音响了起来,不再是含混的低吟,也不再是平板的自语,而是异常清晰、平稳,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近乎“慈祥”的语调,然而那语调底下,是足以冻裂灵魂的冰冷

“乖孙。”

她叫了他一声,然后,那双完全乳白的眼睛,似乎“弯”了一下,像是在笑,但那笑容比任何狰狞的表情都要可怖。

她继续用那种平稳得可怕的语调,一字一句地说

“该你进去陪她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拉长、扭曲、然后粉碎。

陈默的听觉、视觉、触觉,所有感官接收到的信息,都在那句“该你进去陪她了”之后,炸裂成一片尖锐无序的噪音和破碎的光斑。脑袋里那剧烈的头痛像是被这句话引爆了,轰然扩散成一种灭顶的、几乎要撑裂颅骨的剧痛与嗡鸣。他听不见自己的心跳,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眼前只有奶奶那张脸,和脸上那双彻底非人的、乳白色的眼睛,它们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反着光,像两口通往虚无的深井。

“进……去?”他的嘴唇哆嗦着,终于挤出一丝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进……哪里?”

奶奶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用那双白色的眼睛“注视”着他。那目光没有焦点,却像实质的冰锥,穿透他的皮肉,钉死他的魂魄。然后,她极其缓慢地,抬起了那只枯瘦的、没有拿着桃木梳的左手,食指伸出,朝着堂屋的方向,极其明确地,指了指。

指向那个枣红色的大柜子。

轰——!

陈默脑子里最后一点维系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巨大的恐惧像海啸般淹没了他,求生的本能终于冲破了僵直的枷锁。他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短促而凄厉的尖叫,猛地从床角弹起来,不顾一切地朝着隔间的门口——也就是奶奶站立的位置——撞去!

他要逃!必须逃出去!离开这个屋子!离开这个疯子!离开那个该死的柜子!

奶奶没有阻拦。她甚至微微侧开了身,动作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怪异的灵活。陈默像一颗出膛的炮弹,带着全身的力气和绝望,撞开了那幅旧床单门帘,踉跄着冲进了堂屋。

堂屋里光线比隔间稍亮,但那股陈腐闷浊的气息更加浓重,几乎令人作呕。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瞬间就锁定了堂屋东北角——那个枣红色的、沉默的巨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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