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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柜子里的老太太(第2页)

“你少听那些!”父亲猛地打断他,烟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用力一甩,划出一道暴躁的红弧,“你奶奶是老糊涂了!哪来的鬼啊神啊?读书都读傻了?再瞎想,小心我揍你!”他的眼睛布满红丝,瞪得像铜铃,里面压着某种濒临爆的、陈默无法完全理解的东西,不仅是烦躁,更有深藏的恐惧和无力。

陈默噤了声,缩了缩脖子。父亲从未真正动手打过他,但此刻的暴怒比打骂更让他心悸。他退回自己的小隔间,坐在床边,听着堂屋座钟一声声单调的嘀嗒,那声音仿佛直接敲在他的太阳穴上。

又是深夜。万籁俱寂。

陈默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数着数,从一到一百,再从一百到一。但白天奶奶的话,父亲暴怒的脸,还有那柜子沉默的暗影,轮番在他紧闭的眼睑后翻腾。

“吱——呀——”

来了。比昨夜更清晰,更从容不迫。仿佛推开柜门的东西,经过一夜的“休息”,更加熟悉了这个过程。

陈默的血液几乎冻住。他不敢动,连眼皮都不敢颤一下,全身的感官却像受惊的触须,疯狂地向堂屋方向延伸。他“听”到——或许更多是想象到——那沉重的柜门被完全推开时,带起的微弱气流;他“感觉”到——或许更多是恐惧的投射——有一个冰冷、僵硬、散着陈旧腐败气息的“东西”,正从柜子内部的深黑中,缓缓地、悄无声息地“流”出来,落在堂屋冰凉的泥地上。

没有脚步声。但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存在感”,像墨汁滴入清水,正在黑暗中缓慢地洇开,弥漫。它移动着,带着非人的滞涩感,似乎在堂屋里徘徊,似乎在靠近父母房间的门,又似乎在……转向他这边。

陈默死死咬住被角,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冰冷粘腻。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有几十分钟,那令人窒息的“存在感”开始回缩,伴随着又一次极其轻微的、门轴转动的“吱呀”声,然后,是“嗒”一声轻响,像是柜门被重新合拢,但并未完全关紧,留下一条通往另一个世界的、无形的缝隙。

一切重归死寂。只有座钟,还在不知疲倦地嘀嗒、嘀嗒。

陈默瘫在床上,像一条脱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肺叶火辣辣地疼。他后知后觉地现,自己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了几个月牙形的、渗血的紫痕。

从那以后,夜晚的“吱呀”声成了固定的节目。有时一夜一次,有时两三次。陈默从最初的恐惧战栗,渐渐变得有些麻木,但更深层的寒意却渗透骨髓。他开始在白天更仔细地观察那个柜子,观察奶奶。

他注意到,柜子两个黄铜柜扣的内侧边缘,异常光亮,像是被什么东西经年累月地摩擦。而柜门下方靠近地面的缝隙里,积着薄薄一层更深的、近乎黑色的灰尘,那灰尘的分布不太均匀。他还现,奶奶梳头的姿势有了微妙的变化。她不再总是面朝窗户,而是常常侧身坐着,半边脸对着柜子,梳头的动作有时会突然停住,侧耳倾听,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更让他心底毛的是奶奶的眼睛。那浑浊的白色,似乎真的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扩张。尤其是在傍晚光线昏暗的时候,或是她长久凝视柜子之后,那双眼几乎全被一种黯淡的、毫无生气的灰白占据,黑眼珠只剩下针尖大小的一点,嵌在那片令人不安的白色中央,冰冷,空洞,不像活人的眼睛。

一个闷热的午后,暴雨将至,空气沉得能拧出水。堂屋里暗得像傍晚。奶奶没有梳头,而是罕见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像是睡着了。陈默做完作业,从隔间出来倒水喝,经过她身边时,下意识地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让他如遭雷击,手里的粗瓷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奶奶的脸,朝着柜子的方向。而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但那已经不是他熟悉的、浑浊的眼睛。眼眶里,只剩下两颗完完整整的、毫无杂质的、冰冷的乳白色球体,像磨砂的玻璃珠,又像是某种冷血动物褪下的眼翳。没有瞳孔,没有光彩,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的白。它们嵌在深陷的眼窝里,直勾勾地“望”着那枣红色的柜门,仿佛能透过厚重的木板,看到里面的一切。

陈默魂飞魄散,踉跄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凳子。

巨大的声响惊动了灶间的母亲。“怎么了?阿默?”王秀芹围裙都没解,快步走出来,看到地上摔碎的碗和脸色惨白、抖如筛糠的儿子,又顺着陈默惊骇欲绝的目光看向婆婆。

“娘?”王秀芹的声音也变了调。

奶奶似乎被惊动了,极其缓慢地、一格一格地转过头来。随着她转头的动作,那两颗骇人的白色眼球,也机械地转向了他们母子所在的方向。

王秀芹倒抽一口冷气,猛地捂住了嘴。

然而,下一刻,奶奶眨了眨眼。再睁开时,眼眶里虽然依旧浑浊,却恢复了那熟悉的比例——大片的灰白中央,是缩小的、黯淡的黑眼珠。她脸上露出一丝困惑,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和惊恐的母子俩,沙哑地问“咋了?碗咋摔了?秀芹你没事吧?”

仿佛刚才那恐怖绝伦的一幕,只是陈默极度恐惧下产生的幻觉。

“没……没事,娘,我不小心碰掉了。”王秀芹脸色苍白,声音颤,慌忙蹲下身去收拾碎片,手指被锋利的边缘划了一下,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她不敢再看婆婆的眼睛。

陈默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是幻觉吗?那景象太过清晰,太过具体,那冰冷的白色仿佛已经烙在了他的视网膜上。他看向母亲颤抖的手和惨白的脸,知道那不是自己一个人的幻觉。

奶奶没再追问,又慢慢转回头去,恢复了之前的姿势,面向柜子,一动不动。堂屋重新陷入死寂,只有母亲收拾碎片时出的、细碎而慌乱的碰撞声。窗外,酝酿已久的闷雷终于滚过天际,惨白的光一瞬间照亮了屋内,照亮了奶奶静止的侧影,也照亮了那枣红色柜门上,两张微微反光的黄铜柜扣,像两只突然睁开的、冰冷的眼睛。

雨,终于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敲打着瓦片,敲打着窗棂,世界淹没在一片喧嚣的水声里。但陈默觉得,这雨声,也掩盖不住老宅深处,那越来越浓重、几乎凝为实质的寂静与寒意。他慢慢蹲下身,帮母亲捡拾碎片,指尖冰凉,触碰到的每一片瓷器,都像一块寒冰。

日子在一种诡异而脆弱的平静下继续。那日下午的骇人景象,成了母子间心照不宣、绝口不提的秘密。父亲陈建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变得更加沉默,烟抽得更凶,眼神里的红丝和疲惫更深。他偶尔看向母亲和陈默,目光复杂欲言又止,但最终什么也没问。或许,他不敢问。

奶奶的变化仍在继续,只是更加隐秘,更加……“内在”。她说话更少了,有时一整天都听不到她出一点声音。她待在堂屋的时间越来越长,坐在那把吱呀作响的老竹椅上,面对着柜子,可以几个小时不动一下,若不是胸口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几乎像一尊蜡像。那把桃木梳,现在几乎不离手,即使不梳头,也紧紧攥在枯瘦的掌心里,指节因为用力而白。她不再明确地说“太奶奶”如何如何,但那种与柜子无声交流的姿态,比任何语言都更让人毛骨悚然。

陈默开始做噩梦。梦里没有具体的形象,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粘稠冰冷的黑暗,和黑暗中持续不断的、门轴转动的“吱呀”声。有时,梦里会出现一双眼睛,巨大无比,填满整个梦境,冰冷,空洞,纯白,就那样无声地“凝视”着他,直到他惨叫着惊醒,浑身冷汗淋漓。

他现自己在白天也出现了轻微的幻听。写作业时,吃饭时,甚至走在村里土路上,耳边会突然捕捉到一声极轻微的“吱呀”,惊得他猛然回头,却只有空荡荡的墙壁,或摇曳的树影。他知道这是精神过度紧张的结果,但恐惧如同跗骨之蛆,驱之不散。

家里的气氛降至冰点。母亲王秀芹操持家务时,动作总是又快又轻,仿佛生怕惊动什么。她尽量避免和奶奶独处,眼神躲闪着,即便不得不给奶奶送饭送水,也是匆匆放下,立刻离开。父亲陈建国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带着一身酒气,眼睛红得吓人,倒头就睡,鼾声如雷,但那鼾声里也透着一股逃避的蛮横。

陈默觉得自己像一根被不断绷紧的弦,随时都会断裂。他越来越害怕夜晚,害怕那必然响起的“吱呀”声,害怕黑暗中无声弥漫的“存在感”。他甚至开始害怕睡眠,因为睡眠意味着失去对意识的控制,意味着可能坠入更深的噩梦,或者……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面对某些不可名状的东西。

一个周末的清晨,天色灰蒙蒙的。陈默被一阵压抑的啜泣声惊醒。声音是从父母房间传来的,是母亲。他听到父亲低沉而焦躁的呵斥“哭什么哭!有什么好哭的!人老了不都这样!”

“不只是老了……建国,你娘她……她的眼睛……还有那柜子,我总觉得……不对劲……”母亲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绝望。

“闭嘴!不许胡说!”父亲的嗓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暴怒,“再胡说八道我……我撕了你的嘴!就是柜子!就是些破烂!明天,明天我就把它劈了当柴烧!看她还念叨什么!”

“你别乱来!”母亲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那柜子是老太爷留下的,是你娘最后的念想!你劈了,不是要她的命吗?再说……再说万一……”

“万一什么?你说!万一什么?”父亲像被戳中了最恐惧的痛点,声音嘶哑地低吼。

啜泣声变成了压抑的、绝望的呜咽。对话戛然而止,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

陈默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睁大眼睛望着黑黢黢的房梁,手脚冰凉。父亲说要劈了柜子……他竟隐隐生出一丝扭曲的期盼,或许,劈了就好了,一切就结束了。但母亲的话又让他坠入更深的冰窟——“万一……”万一后面是什么?

那天下午,父亲没有下地,也没有出门。他搬了个小凳子,就坐在堂屋门口,面对着院子,吧嗒吧嗒地抽着烟,脚边很快积了一小堆烟头。他的背影佝偻着,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颓唐和挣扎。他不看屋里的柜子,也不看角落里的母亲,只是死死盯着院子里那棵半枯的石榴树,眼神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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