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现在每晚看到的,是那个死亡瞬间的“时空回波”。是那个绝望的“我”,在临死前留下的强烈印痕,被现在、恰好住进这个“能量褶皱”点、并且处于类似精神状态(恐惧、脆弱、高度敏感)的“我”,不断地、一次性地接收、观测到。
所以它准时出现,所以它行为固定,所以它充满绝望,所以它只存在于特殊的“观测窗口”——那面镜子,所以物理设备无法记录。
我看到的,是未来自己的死亡过程。每晚一次,准时上演,无法阻止。
这个结论带来的恐惧,远之前所有对未知鬼怪的惧怕。那是源于既定命运的、深入骨髓的寒意。我已经死了。或者说,我注定要死在这里,死在这个时间,以这种方式。
巨大的绝望瞬间吞噬了我。我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连手指都无力动弹。原来那白影的绝望,就是我自己的绝望。一个无限循环的、关于死亡的预告。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由明转暗,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了。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远处城市的霓虹,透过窗帘缝隙,投来微弱而诡异的光。
在彻底的寂静和黑暗中,一个微小的、叛逆的火花,突然在麻木的心底闪了一下。
如果……如果这个白影,真的是来自“未来”的我的“回波”……
那么,这是否意味着,“未来”并非完全不可改变?
这个“回波”之所以能被现在的“我”观测到,是不是正因为,在“那个”未来里,“我”在临死前,留下了某种极其强烈的、跨越时间的信息?而这个信息的目标,或许就是“现在”的我?
警告?还是……求救?
“救救……我……”
这几个字,如同蚊蚋,从我干涩的喉咙里挤了出来。是对谁说的?对那个白影?对未来的我?还是对现在这个濒临崩溃的自己?
我不知道。
但一股奇异的力量,随着这个念头的升起,开始重新注入我的四肢百骸。我不能坐在这里等死。即使命运已经写好,我也要亲手把它擦掉,哪怕只能改写一个标点。
我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打开灯,刺目的光线让我眯起了眼睛。我走到那面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憔悴但眼神重新燃起一丝火苗的人。
“听着,”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也对着那个每晚准时出现的、未来的亡魂,一字一顿地说,“不管你是谁,不管那是怎么回事。我不会让它生。”
从那一刻起,我的行动有了新的方向。我不再是被动地恐惧和记录,而是开始主动地调查和“干预”。
我先再次彻底检查了卧室。这一次,目标更加明确。那个死亡瞬间,会导致死亡的原因是什么?意外?疾病?还是……其他?
电路老化?我请了假,找来电工彻底检查了卧室乃至整个房子的线路,更换了所有老旧开关和插座。煤气泄漏?我检查了全屋,这房子不通管道煤气,只有电磁炉。突疾病?我去了医院,做了全面体检,结果显示除了神经衰弱和轻度焦虑,一切正常。
排除了这些常规可能性,剩下的选项更加令人不安。
我开始调查这栋房子的历史。原房东的信息中介语焉不详,我只知道他们移民得很匆忙。我去了市政档案馆,查阅这片区域的建筑记录和过往业主信息。这房子建成过六十年,换过几任主人,记录断续,没有现明显的凶杀或横死记录。
但在一份泛黄的旧报纸电子档案的角落里,我找到了一则几十年前的简短社会新闻。报道称,在本街区一栋住宅内(门牌号模糊,但特征描述与我这栋房子高度吻合),一名独居男子因长期精神压抑,最终在凌晨时分……报道在这里残缺了,关键信息缺失。
独居。凌晨。精神压抑。
这几个词像冰锥一样刺进我的心里。
难道这是一个循环?每一个独居于此,陷入精神困境的人,都会触这个死亡回波,最终走向同样的结局?
时间在调查和焦虑中一天天过去,每晚三点三十三分的“约会”依旧雷打不动。但现在,当我再看向镜中的白影时,恐惧之下,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悲哀,是愤怒,还有一种与命运对抗的决绝。
它的轮廓,似乎真的越来越清晰了。甚至能隐约看到,那团白雾的中心,有类似面部五官的、更深的阴影在凝聚。那绝望感也几乎凝成了实质,每次“对视”,都让我胸口闷,喘不过气。
死亡的脚步,更近了。
我必须采取更激进的行动。既然无法从源头上阻止“那个时刻”的到来,那么,就改变“那个时刻”我所在的位置!
第十五天晚上,我决定不在卧室过夜。我在客厅的沙上铺好被子,反复检查了客厅的门窗。这里没有镜子,视野开阔。就算它出现,我看不到镜子,它也无法直接出现在我身后——根据之前的经验,它的出现位置似乎与卧室那个特定的点绑定。
我带着一种近乎胜利的心情,在沙上躺下。也许,就这么简单?只要离开那个房间……
凌晨,三点三十三分。
我再次准时醒来。不是自然醒,而是被那熟悉的、冰冷的注视感冻醒的。
它就站在沙背后。
那股寒意,穿透了靠背,直接浸透了我的骨髓。我的心脏骤停了一秒,全身的汗毛倒竖。
我僵硬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
客厅里光线昏暗,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我看到……沙背后的空气中,悬浮着一团模糊的白色光影。比在卧室镜子里看到的要淡一些,轮廓也更虚散,但它确实在那里。无声无息,面朝着我。
“啊——!”
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连滚带爬地翻下沙,手脚并用地冲到墙边,拍亮了客厅的大灯。
灯光下,沙背后空空如也。
我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睡衣。逃离卧室,无效。它的出现,与卧室那个物理位置无关,只与“我”有关。它锁定的是我这个人。
无论我在哪里,在房子的哪个角落,凌晨三点三十三分,它都会准时出现在我身后。
这个认知,彻底粉碎了我最后一丝侥幸。
第二天,我做出了一个更极端的决定。我要离开这栋房子。哪怕只是暂时。
我订了市中心一家连锁酒店的房间,十八楼。我想,足够的距离和高度,或许能切断这种诡异的联系。
下午,我简单地收拾了一个行李包,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栋压抑的老房子。坐在驶向市区的出租车里,看着窗外流动的城市景象,阳光照在脸上,我感觉到一种久违的、近乎虚脱的轻松。
酒店房间干净、整洁、现代化,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华的街景。没有任何老旧的家具,没有镜子正对着床。我特意检查过。
我吃了顿像样的晚餐,洗了个热水澡,躺在柔软舒适的床上,告诉自己,一切都结束了。至少今晚,我能睡个好觉。
也许是连日的疲惫,也许是精神暂时放松,我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