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心里哀叹。
这位主上一秒还在谈市政合作,下一秒就亲手把自己架上火堆烤。
于是,在众人即将哄笑出声前的一刹那,他走上前,声音清冷平稳,穿透嘈杂“画虽简,意或深远。不如请晏馆长再题一句诗,以全此作意境?”
一句话,如风止浪。
不少人怔住。
题字?
在这种画上题字,岂不是越描越黑?
可话已出口,不容收回。
晏玖看了他一眼,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随即重新执笔。
这一次,她的姿态变了。
不再是随意洒脱,而是肩背绷直,手腕沉稳,笔锋未动,气势先至。
她蘸饱浓墨,落笔如刀劈山岳——
第一个字落下时,便有人瞳孔一缩。
那是“魂”字。
起笔苍劲,转折如龙蛇盘踞,收锋处似有阴风低啸,卷起袖口一阵寒意。
墨痕深处,竟隐隐泛出幽蓝光泽,如同冥火映照。
紧接着第二字“归”,行云流水却又力透纸背,仿佛每一划都在撕裂生死界限。
笔走之际,空中似有细微呜咽声响起,像是远方孤魂夜泣。
那声音极轻,却钻入耳膜深处,令几位夫人不由自主抱紧双臂。
一句诗缓缓成形
“魂归无路夜行客,一点灵光照幽冥。”
最后一个“冥”字收尾,她掷笔入砚,墨花四溅,几点黑星飞落裙角,竟久久不散,宛如活虫爬行。
满堂死寂。
方才还憋着笑的脸,此刻僵成一片。
那些轻蔑的眼神尽数冻结,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骇。
空气仿佛被抽空,只剩下心跳与呼吸的细微声响。
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撞到了身后的花瓶底座;有位夫人手里的扇子滑落在地,出清脆一响,却无人弯腰去捡。
这哪是题字?这是……镇魂帖!
就连楚家主母,也不由自主攥紧了帕子。
她不懂书法,但她懂气场——那一笔一划之间,竟让她生出几分面对坟茔碑林般的寒意,脊椎窜起一股冷流,指尖冰凉。
而那位书画协会会长,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缓缓摘下金丝眼镜,用袖角仔细擦拭镜片,指尖微颤,如同抚过一块蒙尘多年的古玉。
再戴上时,目光再度落回宣纸——那一行字依旧如刀刻斧凿般横亘于纸上,墨色沉黑,笔锋凛冽,竟似有阴风自字缝间渗出,掠过衣领,直钻脊背。
他呼吸一滞。
“魂归无路夜行客……一点灵光照幽冥。”
八个字,如八道符咒,钉入心神。
他一生阅帖无数,临摹过王羲之的飘逸、颜真卿的刚烈、米芾的癫狂,却从未见过这般——不是写出来的,是“召”出来的。
每一个转折都像在撕裂阴阳界限,每一划收尾都似亡魂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