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的下半身也穿过屏幕时,她站在了周彬的办公室里。
碎花裙的下摆还在往下滴着红色的水。
周彬瞪大眼睛看着她。他的嘴张着,下巴在剧烈颤抖,但就是不出任何声音。
女孩向他走过来。
她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办公室里灯光很亮,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却歪歪扭扭地投向不同的方向,像有七八个人同时站在那里。
她走到周彬面前,姿态扭曲地蹲下来。
那双黑得亮的眼睛盯着他,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滚动。周彬看见了,那双大的夸张的眼球里,是无数条滚动的弹幕,是她生前最后一场直播里刷过的那些话。
“长这么丑还开直播?”
“滚下去吧”
“看见你就恶心”
“怎么不去死”
“死全家”
。。。。。。
周彬知道这些话。这里面有他安排的水军的,有机器人账号的,也有那些被带节奏的网友跟风的。
女孩伸出右手。用食指和中指抵上周彬的眉心,微微用力。
“我。。。找。。。到。。。你。。。们。。。了。。。”她一字一顿地说。
周彬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进入了他的脑子。不是痛,而是一种麻木,从眉心开始,向四周蔓延的麻木。那种麻木像电流一样流窜过他的眼眶,大脑,直到他的每一根神经。
然后他看到了一些画面。
他看到那个叫林小禾的女孩,在她狭小的出租屋里,对着手机屏幕直播。她刚化好妆,想给粉丝们唱歌。
他看到弹幕突然变了。那些话一条接一条地滚过来,“丑逼”“婊子”“去死”,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整个屏幕。
他看到那些账号后面的人。有坐在电脑前叼着烟的中年男人,他是职业水军,嘀咕着一条评论能有两毛钱。有窝在宿舍里的女大学生,她只是觉得跟风骂人很爽。甚至有西装革履坐在会议室里的金主,他正看着报表上“负面舆情处置”的进度条。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些人的脸。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
他看到自己坐在这个办公室里,叼着雪茄,对下属说“这单简单,那姑娘没什么背景,往死里搞就行。热度越高越好,最好逼到她退网。”
他看到女孩关上直播,坐在床边呆。他看到她去微博上搜索自己的名字,看到那些营销号编造的“黑料”。她明明是个普通女孩,他们却说她“私生活混乱”,说她“骗钱骗炮”,说她“活该被骂”。
接着,就是看到她把手机放在浴缸边上,打开水龙头。
手机上最后一条私信弹出来“婊子,怎么不继续直播了?老子还没骂够呢。”
最后,他看到自己在那条私信下面点了个赞。
麻木的感觉消失了。
周彬感觉到痛了。
那是一种从每一根神经末梢同时炸开的剧痛,还伴随强烈的窒息感。就像是有人把他的皮肤一寸一寸剥下来,然后在伤口上撒盐,再把他的血管一根一根抽出来,绕在他的脖子上,收紧,收紧,再收紧。
他的眼球向外凸出,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他的舌头伸出来,紫黑。他的手指在地上乱抓,指甲都劈裂了,在地板上留下数道血痕。
女孩站起来,低头看着他。
周彬的身体在不停地抽搐。他的四肢被弯成不可能的角度,骨头从皮肉里戳出来,但他还在喘气。他的眼睛瞪得老大,瞳孔里倒映着那个穿碎花裙的影子。
女孩转过身,走回电脑桌前。
她穿过屏幕。恐怖的身影消失在漆黑的显示器里,最后只剩下那只手,在屏幕内侧轻轻点了一下。
然后屏幕亮了,恢复了正常界面。
凌晨一点,万域传媒的写字楼里,只有三十七层还亮着灯。保安老张巡楼巡到这一层,现老板办公室的门开着一条缝。
他推门进去。
周彬坐在他的办公椅上,面朝电脑屏幕。他的脸像一团揉皱的报纸,眼珠子往外凸着,舌头伸在外面,紫得黑。他的手搭在键盘上,手指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折着,像被人硬生生掰断的鸡爪。
电脑屏幕上,是微博的界面。
那是一个已经注销的账号,头像是灰色的。最后一条微博布于三天前。
“我找到你们了。”
老张连滚带爬地冲进电梯,结结巴巴地报了警。
他没注意到,写字楼所有的屏幕,保安室的监控屏、电梯里的广告屏、一楼大堂的落地屏,都在同一时间闪了一下。
屏幕里有一道白影快穿过。
第二天,万域传媒全员收到了群邮件老板周彬昨夜猝死,公司暂停运营三天。
员工们议论纷纷,有人在茶水间说“活该”,有人说“报应”。但没有人辞职,毕竟这年头工作不好找。再说,老板死了就死了,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他们不过是打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