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手替凤姐号了脉,微蹙的眉头舒展开来,笃定地说:“你这身子骨气血健旺,只要宽心保养,孕期不要操心劳神,将来必是儿女成行。切勿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真的?”王熙凤眼眸一亮,心尖微微发颤。“我哄你做什么,有病就让你治病去了。”黛玉拍了拍王熙凤的手,笑道,“你若不信我,再多请几个大夫看看也行。”“我信!”王熙凤神采飞扬,将手一挥,腕上的翡翠镯子碰在玉石禁步上,叮铃乱响。黛玉莞尔一笑,“既如此,哪里需要我给你出主意。你若喜欢他就答应人家,不喜欢就学那戏文里的小姐,抛绣球招亲,一点儿不费事呢!”凤姐听了,嗤的一声笑了,鬓边珠钗随笑乱颤,啐了一口道,“我呸!便是抛了,也得砸个识趣的!若他再这般死缠烂打,说不得要学那张飞卖秤砣,人硬货更硬,教他尝尝咱们凤辣子的厉害!”史湘云眼波流转,促狭地眨了眨眼,笑问:“哪个他,什么他?”“好你个云儿,还敢笑到我头上。”凤姐丹凤眼一瞪,叉腰佯怒,眼底藏笑,起身甩着帕子打她。湘云灵巧躲开,转到黛玉身后,掰着手指道,“等你的那个他,追到京城里来,看你这个活猴儿,还往哪里逃!那不得乖乖披上嫁衣,叫人家背回去做媳妇儿!”“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好个诌断了肠子的,我先追着你打!”凤姐围着黛玉绕了一圈,作势去拧湘云的嘴。三人笑闹了一阵子,满屋子红飞翠舞,玉动珠颠,十分热闹。过了半刻钟,才消停下来。门房又来回禀说,王公子还在毒日头底下站着候门。黛玉不得不向姊妹告罪离开,带着晴雯去偏厅见了王世贞。谁知这人中了暑,才开口笑了一下,人就晕倒了。黛玉让门房给他解了衣裳,灌了一瓶藿香正气水,再用刮痧板蘸水寨他四肢上反复刮动,总算是缓过气来。隔着一道竹帘,黛玉劝他道:“王公子先好好歇着,刊刻诗集的事,不如等到公子登科及第之后,再追加数目。而今首印一千本已经足够多了。”王世贞听说才一千本,登时扫去兴头,脸上转了颜色,坚决不肯。黛玉也不便与他多拉扯,只得道:“既然公子嫌小店不懂鉴赏佳作,那这笔生意我们就不做了。您不妨再多走访几家书坊,总能寻觅知音的。”一听这句,王世贞又急了,勉为其难答应了。晴雯出面与他签了合同,好说歹说将人打发了回去。这时候下值的顾璘,带着首辅夏言,来顾府别院参观,身后还跟着张居正。黛玉心头一喜,连忙请凤姐、史湘云帮忙整饬席面,自己前去待客。这里是五进深院,飞檐斗拱皆覆琉璃青瓦。正堂七楹开阔,榆木为柱。地铺青砖光可鉴人,步履其上声若清磬。东西庑廊环抱,游廊彩绘皆取“海屋添筹”、“麒麟吐书”典故,金粉勾填,很是明丽。穿过中庭,可见太湖石叠山嶙峋,引玉泉活水成曲池,红鲤如霞,游弋于清波之中。临水筑“蒙正堂”,是黛玉开蒙授业之所。窗外植玉兰数本,春时花开如雪,芳香透帘。东跨院五间房,上面桶瓦泥鳅脊,门栏窗隔样样精致,一色水磨群墙,暂时作为孩子们起居的宿舍。西跨院藏书三楹,缥缃万卷,墨香与庭中丹桂香气交融。夏言一路捻须称赞,看到一片菡萏池上碧莲映晚霞,清风徐来,暗香浮动,不由念道:“香叶含烟浮翠潋,仙葩浥露吐芳华。真是好呀!”顾璘叹了一口气,道:“说到香叶,今日陛下还亲自做了香叶冠,赐予桂洲与严尚书。原以为陛下放遣三千宫人,是悔过自新,打算摈弃玄修了,没想到他仍是这样执迷。”桂洲,便是夏言的号。夏言道:“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便是如此了。”听到这话,张居正不由与黛玉对视一眼,没想到简出宫人的事,还未尘埃落定,“香叶冠”事件,到先猝不及防地来了。这个香叶冠是嘉靖帝亲创的首冠,高一尺五,绿纱制成,绣太极图。原本该是道士所戴之帽,因首辅夏言与礼部尚书严嵩,是最能写青词的两个人,就获得了这一“殊荣”。夏言素来反对嘉靖帝玄修,将这顶香叶冠拿回去就弃如敝屣,而严嵩却将这顶香叶冠笼上轻纱,在皇帝召见时戴上,以示自己对皇帝的忠心。嘉靖帝相当满意,又问夏言为何不戴,耿直的夏言说大臣朝天子,不必着道士衣冠,因此大失圣心。此时的夏言还不知道,是否戴香叶冠不仅关乎庙堂礼制,其背后还有嘉靖帝对臣子的权衡与试探。依夏言刚正不阿、傲慢犀利的个性,是绝对不肯戴道士香叶冠的,这是他身为首辅的原则底线。但是又不能让他平白得罪皇帝,上了奸佞小人的当,而且还不能以曲意逢迎的姿态,对皇帝崇道的事大加赞赏。要想帮夏首辅解决这个“三难问题”,非大智慧不可。-----------------------作者有话说:凤姐歇后语大师,凤戚这对也很甜的哦,唯一一对副cp。1、《明史》列传七日阁老为了避免夏言落入严嵩的谄媚陷阱,张居正不得不开口提醒:“阁老,香叶冠之事不容小觑。倘若严尚书将御赐的香叶冠珍之爱之,甚至在奏对时也佩戴着,您若不戴,则显得您藐视皇恩。我知道您要保全为人臣的铮铮气节,也要向群臣传达出不崇道佞仙的立场,但是也不能触怒皇权。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若是让小人借故发难,元辅大人恐有退阁之忧。”夏言双手负后,望着晚霞中的荷花,不以为意道:“那又如何,老夫在内阁已经两进两退了,今春考满,陛下不也复我官阶,赐宴礼部了么?陛下身边没有可用之人,最终还是会酌情起复老夫。”黛玉看了张居正一眼,走上前来对夏言道:“夏阁老,白居易有句诗‘行路难,不在水,不在山,只在人情反复间’。人心反复无常,君臣之间的信任则更为脆弱,会在一次次失望中瓦解,您若是屡次被驱逐出内阁,必有宵小妄图取而代之。而况据我推测,七月初一将有日食,您若这时候,因小事触怒陛下,尤为不利。若被人弹劾‘邪臣在侧,日以晦蚀’。届时,阁老又当如何自辩?”顾璘与夏言闻言,双双色变,夏言脸上笑容不复,捻须沉吟了片刻,“你说的日食,确定当真?”“小女不敢妄言!”黛玉笃定地点点头,人的命运轨迹,或许在各方作用下,能够有所改变,但日月星辰运行的变化,从来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夏言的目光在张居正和黛玉的脸上扫过,意识到他们方才是在劝谏,蹙眉道:“你们有什么话只管说,但那个香叶冠,我是坚决不能戴的。老夫宁死,也不能折节侍上,贻笑史册。”“不用戴!”张居正与黛玉异口同声道。张居正眼蓄明光,意味深长地道:“汉朝时一旦发生日食,皇帝不想下罪己诏,就会策免三公。眼下皇帝定会借日食为由,排除异己,内阁成员也是时候变化一下了……”紫禁城重檐深处,漫出缕缕青烟,又到了嘉靖帝焚烧青词的日子了。夏言不禁庆幸身边有了谋士“白圭”,这种骈俪繁藻的文章,他早已厌倦写了,此时有人源源不断地提供瑰丽的文章,让他轻松了不少。尽管陛下与他在治国理政上的分歧不少,但他始终都凭借着青词屹立不倒。他按照张居正所言的,在奏对时向嘉靖帝陈明香叶冠之事,果然得到了陛下的认同。内官监太监黄锦,通禀:“陛下召礼部尚书严嵩觐见。”候在汉白玉阶下的严嵩,连忙直起佝偻的身子,敛衽整冠。提着绯袍前摆疾步而上,他头上戴的不是乌纱帽,而是陛下昨日赐予的香叶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