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在门外等候洒扫的王家老仆提着笤帚进来,却看到自家少爷蓦然红了眼,低不可闻地叹了一声。王世贞兀然牵动嘴角,黯淡的眼眸里,透着从未有过的颓丧与挫败。“云伯,你说她是不是回来报复我的,故意打扮得令人惊艳,故意与我针锋相对,故意在人前光芒四射,故意破坏我与别人的相看。”云伯握着笤帚的手慢慢收紧,掀起低垂的眼皮道:“公子心知肚明就好,当初在贾夫人的灵前,你亲口拒绝了林家的婚事,以后还是远着些吧。”可是报应现前,他心如鹿撞又似被油煎火烤,炙得他气血翻涌,情难自抑……九年前,环翠云馆的贾夫人病逝了,父亲王忬带着五岁的他前去吊唁。那是他就开启时光大法到嘉靖十九年秋了。再回湖广嘉靖十九年新春姑苏文会上,林姑娘不负众望以诗文夺魁,将“千年老二”的帽子,再一次戴在了王世贞的头上。人都说林姑娘莫非与王世贞前世有仇,但凡有王世贞出席的诗会词坛,“无赖诗魔”林姑娘就会飘然而至,在王世贞面前,即席赋诗援笔成章,必撄其锋芒,挫其棱角后,再扬长而去。但是王世贞从不以为意,每每将林姑娘的诗文收集整理出来,摆在案头时常吟哦赏玩,再用一函套盒装好夜夜放在枕畔,上拟书封一行大字《姑苏林氏讨王檄文》,充满了揶揄和自嘲。倘若王世贞举办文会雅集,亲自邀请林姑娘。林姑娘要么托故不去,要么请蒙正堂的徐先生代为参加。如果说林姑娘是专克王世贞的“无赖诗魔”,那么徐渭就是让所有人背生芒刺的“畸狂诗癫”。人请他作诗,徐渭口占一绝,之后缄口不言,在一旁自斟自饮。若主人家嫌他诗短,他就泼墨纵横,狂书一气。纸上写满了,就继续在桌面上写,桌面写满后又在桌腿上写。实在是孤耿狂狷,不合时宜,人称文坛奇葩,诗苑异帜。林姑娘与王涌、项元汴等富商巨贾合作,在短短一年内,将开创的潇湘书林,开遍了吴越三府七县。潇湘书林以其多色套印技艺,独秀画林,成为许多画家争相供稿寄售的青云台。还因其为寒门布衣子弟,提供无偿借阅书籍的便利,士林之中对此赞声不绝。而让无数女子为之欣喜若狂的玉燕堂,更是遍及江南八府一州四十七县,其所售的美人胭脂,冠绝一时,几乎每个妇女的妆奁匣中都有一盒。据有行家粗估,数十家玉燕堂每日流水收簿,盈科入进约有万金矣。但是明面上,玉燕堂与潇湘书林都是王家和项家的人代为经营,兼之有陆大指挥使特批的免税官凭,世人并不清楚这两家誉满江南的店铺,背后的真正老板是谁。这一年多时光,黛玉则是将更多的心血都投注于蒙正堂的事业上来。每天看着一堆茁壮成长的小萝卜头,她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自豪感。蒙正堂最终开在了环翠云馆,别看只是一间招收七岁以下学童的启蒙学堂,学制仅两年。但是坐在她课室里的孩子,二三十年后都是大明的风云人物。榜眼首辅王锡爵就不必说了,还有王世贞之弟将来的太常寺少卿王世懋。另一位大明首辅申时行也在,不过他此时还叫徐时行,还有吏部侍郎赵用贤,书法家王穉登等。女孩儿也有不少,书法家周天球之女周凝香,知县朱邦臣之女朱清净,史学家陆粲的孙女,皇甫四杰家族的女孩以及太仓二王家族的女孩们。他们中最小的才四岁半,最大的不过七岁,绝大多数都属早慧神童。而黛玉与徐渭两位老师,恰好也是从这样的状态长大的,很能理解他们刨根问底的好奇,闻一知百的敏捷,以及融会贯通的想象。岁月不居,时节如流。转眼间冬去春来,黛玉已满十三岁了。随着她争夺文坛魁首的脚步,姑苏林氏崛地而起,旷世逸才名扬天下。踏足环翠云馆的冰人媒婆,也在这个春天纷至沓来。黛玉原以为只要在环翠云馆门前立一块“冰人免进”的告示牌,就能断绝那些保媒拉纤的人进门。可没曾想就连吴芳,也兴致勃勃地加入到说媒的行列,黛玉只得以“与顾家表哥有婚约”为由婉拒。尽管林姑娘已有婚约的风声,放了出去,可并未阻拦许多人求爱的脚步。林姑娘身边蜂蝶环绕,驱之不尽,去又复来,竟到了让她不能正常出门的地步。她只能每天待在蒙正堂上课,闲暇时光陪着一堆小学童,思考太阳夜晚去哪里了、月亮为何会有圆缺变化、风从何处来又往何处去,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结果没过多久,这些单纯的小朋友中,就接连出现了背弃小林老师的“叛徒”。第一个带头的“坏孩子”就是王世懋,给他兄长传递了情诗。其他孩子一致严正“声讨”了王世懋后,却在一片吊诡的氛围中,快速地互相交换了眼色。结果第二天黛玉上课,就见蒙正堂前堆满了各色锦盒、鲜花、字画、信牍,讶然道:“这都是谁送的?”一群小孩子蜂蛹而来,将黛玉团团围住,牵衣拽袖,争先恐后地做起了小冰人。“林老师,我六叔是嘉靖十七年的举人,品貌端正,才情过人,尚未婚配……”“林老师,我大表兄是苏州案首,学富五车,自从在诗会上邂逅了您,便起蒹葭之思……”“林老师,我三哥为你写了一首《点绛唇》还请您雅鉴赐教……”黛玉神色一滞,蹙眉苦笑了半晌,无奈听着七嘴八舌的童音给自己做媒,好不容易才从孩子们热情的“小魔爪”中逃离出来,她一个人蹲在角落里托着腮唉声叹气。她错了,她不该这么早就与王世贞那厮,争夺什么文坛盟主,名声是传出去了,却为自己招来一堆烂桃花。安慰了自己好一会儿,黛玉才将后院鼾声如雷的徐渭喊起来代课。“徐老师,今天的课我上不了了,还请你替我一天,工钱加倍。”徐渭迷迷瞪瞪地醒来,打着呵欠伸了个懒腰,犹豫了一会儿,才道:“林老师,虽说你眉尖若蹙也好看,可也别常颦呀。世间无事不可舍,等闲吃了困来睡。生如天上游云,岂拘地下方轨?”黛玉眨了眨眼,徐渭的话看似消极懒散,却无疑解了她的烦恼。一纸婚约没能阻拦那些蓬勃开放的桃花,但那些思慕少艾的少年,也只是扎根在江南罢了。而她是自由的白燕,可以飞去任何地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