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安慰了他老人家好一会儿,才回到了苏夫人处。而张居正趁着混乱之际,在四个起火点,勘察了许久,带着满心惊疑,找到了夏阁老。比起惊魂未定的嘉靖帝,以夏阁老为首的一班朝臣却显得淡定得多,甚至有一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漠然。尽管他已经提醒陆炳,要将陛下移驾旁处,还是没能避免嘉靖帝遭受惊吓。夏言见谋士白圭回来了,见他无恙很是欣慰,又吩咐他替自己写份具表奉慰陛下。张居正只得按捺下心中的种种疑惑,提笔写文。以夏言为代表的文臣武将,都是隔岸观火的态度。假如是群臣遣人纵火,恐怕是认为通过这种方式,能够阻止嘉靖继续南下,至于皇帝生死,他们并不关心。显而易见,嘉靖为了掌权立威,对朝臣滥施刑罚的行为,已经触怒了士大夫。尽管文官有几大阵营,彼此有利益分歧有政见矛盾,但谁也不想在一个暴君手下为臣。他之所以当机立断,将三个纵火犯射死,是为了避免在锦衣卫刑讯逼供下,他们会互相攀咬朝臣,成为党争的导火索。也不想那些对嘉靖帝心怀仇恨的可怜人,因纵火焚帝而惨遭凌迟酷刑,甚至是被诛灭九族。使吾为刽子手,吾亦不离法场而证菩提。良莠不去,反害嘉禾;凶恶不去,反害善良。-----------------------作者有话说:今日入v了,感谢大家的陪伴、支持和鼓励![比心]明天更8500字,以后尽量日更,更新时间在20点以前,如未更新就不必等了。史料上关于卫辉行宫起火原因的调查不够详细,其实内侍、流民、官员手下都有放火的动机。对于是否诛杀纵火犯以挽救更多人性命的选择,其实类似电车难题,非常考验人性。《明实录》卷二百二十一:夜四更行宫火。是时,法驾已严办,侍卫仓卒,不知上所在。独锦衣卫指挥陆炳,负上出御乘舆,后宫及内侍有殒于火者,法物、宝玉多毁。行在诸司各上表奉慰。《明史·列传安排张居正看到“焚帝案”现场的情节,有一定的合理性。使吾为刽子手,吾亦不离法场而证菩提。——张居正良莠不去,反害嘉禾;凶恶不去,反害善良。——张居正杨柳依依依据那三个纵火人的装束,来推断其身份,他们并不是一伙的。第一个人肩背微拱,面白无须,手臂上有几道鞭痕,是个小内侍。苦于被嘉靖帝残酷的虐待,铤而走险想放火报复。第二个人像鸭子一样跑路,腿脚不利,衣衫落拓,应该是豫州遭灾的饥民,恐怕是拦驾乞讨不成怒而纵火。第三个人精准找到了原来嘉靖帝下榻的住所,显然是宿卫官的棋子,为了阻止皇帝继续南巡而放火。至于嘉靖帝处所引发的大火,他在现场闻到了硝石和硫磺的味道,灰烬处还散落了一些金疙瘩。如果没猜错的话,史书上之所以对此次火灾记录语焉不详,最大的主因可能是,嘉靖帝在偷偷炼丹,不慎倒了炼丹炉,以至火舌溢出。皇帝不想此事为世人知晓。所以火灾原因便以一句“宫人所遗烛”打发了。看来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奴婢流民,不想让嘉靖继续坐龙椅的人还真不少。唯一庆幸的是,由于前三场火灾扑救及时,宫人得以幸免于难。但是嘉靖帝投入到丹炉中的宝物、珠玉确实都毁之殆尽了。张居正原想让夏言将此次行宫火灾,解读为方士乱政,至国君火德受损,让嘉靖帝对祸国妖道陶仲文严加惩处。然而火灾若是嘉靖帝自己捣鼓出来的,再把陶仲文推出来背锅,皇帝肯定不干。反而会觉得这个陶仲文料事如神,有真本事。陆炳能及时搭救自己,一定是受了他的点化。按照林妹妹所预知的情况,想要驱逐被嘉靖帝盛宠二十年的方士陶仲文,甚至比扳倒严嵩还难。严嵩父子弄权误国,在严世藩被杀后削籍抄家,严嵩最终寄食墓舍以死。而陶仲文却能以三孤并兼的隆宠,恩荫子孙后完美身退。他引诱嘉靖帝沉迷玄修,本身就是对朝政的最大破坏。嘉靖十九年,太仆寺卿杨最上疏犯颜直谏,劝陛下勿误信方士,却坐罪处死。嘉靖二十年,河南道御史杨爵请斥退方士,被下诏狱杖责。同年,户部广东司主事周天佐,陕西道御史浦鋐亦以为言,均被杖死。更有郑一鹏、冯恩等官员屡次上疏极谏,最后皆因言获罪,或囚狱或削职或流放。相反陶仲文的荣衔却节节高升,冥顽不灵的嘉靖帝,从此经年不视朝,大兴土木,日事斋醮。做白日升天之想、炼黄白金丹之术。历史上饵金石长生之丹的帝王,自晋哀公以下,就没有一个长寿的。尽管前车之鉴如此之多,还是有帝王奢望通过仙丹灵药,达到长生不老的目的。因为帝王从不缺替他试药的人,死了一个,换个方子再炼就是。他们甚至为求长生,还会拿人的血肉做药引。帝王成仙的执念,毫无慈悲可言,手段还十分残忍,这不啻于天下百姓的劫难。偏偏自尧舜“公天下”到夏启“家天下”的转变以来,皇权至上,无有制约。张居正心情沉痛,迫使自己放下那一瞬间弑君证道的想法。谁也不能保证下一个被扶上皇位的人,不好仙途或其他什么伤天害理的怪癖。嘉靖、隆庆、万历三代君王的平生,张居正已经牢记在心,对其人的秉性、才能皆能洞察悉知。能够成为他对手的,只有一个狡诈凶残的嘉靖。张居正不愿意在此人的阴影下,蹉跎二十载,必要想个办法扭转危局。经过成国公,京山县侯一夜的调查,嫌犯尸首找到了三个,陆三郎击杀纵火犯的事迹,受到了嘉靖帝的大力褒奖。陆炳佯装疑惑,对嘉靖帝道:“既然找到了凶手,那卫辉之妖风,就是凌犯紫微的预兆,而非主火了。也不知陶真人为何不直言?”嘉靖帝看向陶仲文,那道士眸光微微一缩,低眉顺眼道:“陛下有武曲星相护,此人心炳如丹,威扬四海,恰似神仙护法,不惧刀山火海。”“哈哈,真人说得对,文孚就是朕的护法。”嘉靖帝回头拍了拍陆炳的手,劫后余生的庆幸,在这一刻才尽情释放出来。陆炳见陶仲文文过饰非,又将自己绕了进来,也不好针锋相对,只得按捺下去。至少火烧卫辉行宫的三位凶手当场伏诛,卫辉知府、当地知县等地方官都逃过一劫,不必缚行受杖,发放边地为民了。嘉靖帝被陆炳背出火海,其子又杀死了纵火犯。明眼人都知,陆家父子从今往后必是简在帝心,圣恩隆昭了。事情尘埃落定后,南巡的队伍在距离行宫不远处休整补眠。此时天光大亮,东风袭来,桃花树下落红成阵,纷纷如雨。黛玉稍事休息,自己梳洗了一番,找宫人借了些东西使,就往桃花树下去了。张居正心中沉郁,一夜不眠,洗了好几次脸,都不见睡意。此时正以手做枕,仰躺在树杈间,眉眼间还有些惝恍迷离。当他的箭,射向那两个人的时候,未尝不知道他们的绝望与愤恨。身为被奴役的内侍,积年累月在宫中饱受欺凌。却因无力与皇权相抗,而选择铤而走险,生出玉石俱焚之念。纵火的扈从,大抵是身不由己的棋子,也许是亲族被要挟,不得不成为权贵驱使的傀儡。还有那个遭灾罹难的饥民,长久地徘徊在求生无路的绝境边缘,当看到贵人出行的奢华风光,他心中只有燎原的滔天怒火,对命运不公的悲愤呼号。他们是跌入谷底的卑微小民,是妄图弑君的纵火犯,可他们又是血泪如诉的可怜人。而他张居正,为了救大多数无辜的人,选择杀掉本该悲怜的肇事者。用理智来衡量利弊,却无法忽视良心的隐痛。诉诸暴力来追求“善”,难免会招致“恶”。可视“恶”无睹,无所作为,却只会被恶所吞噬。他像旷野里行走的独狼,想要追逐太阳,却只能在暗夜中愤怒又悲哀地长嗥。正当他彷徨迷惘之时,忽然窥见树下走来一个少年,肩担一柄花锄,肘间挂着绢袋,手拿花帚,袖袍被风吹得瑟瑟抖动。经过一夜狂风摧残,未及暮春,桃花已大半离枝,零落成泥。黛玉忍不住蹙眉,昨夜那三个鲜活的生命,亦在风刀中凋零了。而她也放下慈悲,做了杀伐的刀刃。即便在心中竖起了正义的旗纛,却无法掩盖扪心自愧的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