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中已焕然一新,虽说器物不大相同,但紫鹃和晴雯,皆是比着从前潇湘馆的布置来的,让黛玉很是舒心。顾璘听说黛玉爱竹,又派庄叔从别处移栽了几丛终年不黄的耐寒竹,并为她住的屋子题名“潇湘馆”做匾额。正月二十一日,顾璘已经冠带整肃,去东长安街的六部衙门干办公事了。他忙中有闲时,还打听同僚家中可有未笄的少女,生怕黛玉闲坐家中寂寞无聊。想着让她在京中结识几个手帕交,以后出门游玩,乞巧拜月也好有个伴。从前黛玉深居贾府,只有到清虚观打醮时,才出过一回门。十分感激表舅为她着想的心,只是眼下还挂记着二哥会试的事,也没有交友出游的心情。昨儿游七回禀说,张居正恰与沈炼、胡宗宪二人,同住在东升客栈。顾璘便打发人,给他们送了些历代进士策问文章抄本。这可是难得的科考类书,三人感激不尽,在客栈中刻苦研读。会试大梦不醒飞针走线间,天已二更,紫鹃见拗不过黛玉,只得移灯炷香,放下帘幔回耳房去睡了。如此熬了两夜,到初七晚上完工在即。黛玉娇倚在大引枕上,不觉鬓松钗亸,风吹烛冷流苏颤,一绺青丝低垂下来,半遮芙蓉面。银针牵着雪白丝绡,在锦缎上来回密缕,渐渐地花绷上两只白燕,轻盈灵动,纤毫毕现,如玉剪一般上下翩飞。“这样看起来,也不输晴雯的一鹭连科了。二哥哥一定会喜欢的。”黛玉慢慢收了针,搓了搓冰凉的手指,将香囊用丝帕包裹好,放在床头里侧。正准备卸下钗环,熄灯睡觉之时,枕下的风月宝鉴滚了出来。黛玉不由想,也不知宝玉恢复神智后身体可好些了?她试探地用背面照影,轻声唤了一句,“宝玉?”不曾想,镜面骤然亮起,宝玉赤脚秉烛站在地下,左右张望,大喊:“林妹妹,我终于等到你了!”“你小声点儿,别吓到人,赶紧回去睡觉。明儿有空再找你说话。”黛玉掀被躺下,抬头吹熄了灯,顺手将镜子给翻了过来。她一时忘了镜子是有两面的,扭头过来准备合眼时,正面镜光又摄住了她的心魂,元神脱壳而入。黛玉还在绛芸轩的穿堂门前,却见竹丝灯下,舅母王夫人掐着念珠往前走,薛姨妈跟在她身后追着讲话。“姐姐,宝丫头年已二十有三,嫁妆都齐备了,婚事再拖不得。”薛姨妈拿帕子抹着泪,埋怨道:“若非金玉良姻传得人尽皆知,又何至于耽搁她这些年?”“什么金玉良姻,还不是你们薛家自己弄出来的。”王夫人煞住了脚,攥着佛珠的手指节发白。薛姨妈哼声道:“当初你不待见林姑娘,处处抬举宝丫头,又让她献装裹,又叫她管庶务。白折腾了几年,可算熬死了姓林的,宝玉想替未婚妻守孝一年,宝钗也耐着性子等了。眼下你还想干吊着我们娘俩,可不能了!谁不知贾家的厨房,还等着薛家的米下锅呢。”黛玉心头咯噔一跳,她早料到贾府若不开源节流,迟早后手不接,没想架子倒得竟这样快,还要靠薛家接济。只见王夫人脸色唰地一白,余光瞥过薛姨妈腕间的赤金镯子,抿了抿唇角,终是点头道:“明日就把宝丫头抬进门,总行了吧!”“早该如此了!”薛姨妈甩着帕子,悻悻而去。黛玉又穿林渡水,见两个薛家婆子揣着手,坐在门槛上闲谈。“谁知呆霸王走了什么狗屎运,贩了些火器铁器到东北关外,替建虏赚了不少银子,穷到只剩纸扎铺的薛家,又突然发达起来。”“这么说,宝二奶奶就只能是我们宝姑娘了。可万一资敌的事,被人抖落了出来,那可是株连九族的祸事。”“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皇帝的江山都坐不稳了,贾家也穷得没饭吃,谁还管这些个。”听了这话,黛玉心头一阵堵塞,原来这里竟到了国破家亡的边缘。若让宝玉娶通敌的薛氏女,无异于饮鸩止渴,自招祸端。不行,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贾府被薛家拖入泥潭之中。三更梆子摇摇传来,黛玉转身向大观园飘去。她要找老太太陈明利害关系,让她老人家想办法阻止这场婚事。贾母院中,风烛残年的老太太,已经神志不清了,药食由人给喂,时笑时呆,说了上一句又忘了下一句。黛玉心痛如绞,轻唤了一声外祖母。老太太若有所觉,咿咿呀呀地念了几句,却无人听得懂她在说什么。黛玉不禁悲从中来,眼下贾府这个境况,让她如何放心得下。她忍痛飞至怡红院中,庭中垂丝海棠萧萧簌簌,忽有夜枭掠过檐角,惊起守夜婆子一声鬼嚎。赵姨娘嚷着胸口疼,硬说什么怡红院不干净,闹将起来,要请端公送祟,找巫婆跳神。贾政拗不过她,连夜请了个什么玉皇阁的真人画符作法。直闹到四更天,才消停下去。可那贴在怡红院的黄符,对黛玉确有效验,她根本进不去,也无法传讯给宝玉。捱五更天时,荣国府上下已经开始忙碌起来了,一路正门大开,两边阶下一色朱红大高照,四处彩幔飘飞,张灯结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