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的乳媪和苍头,也个个喜上眉梢,满口吉利话。亲朋好友,左邻右舍,地方乡绅,络绎不绝地来。一见到长身玉立的张居正,个个殷勤而热烈地向他道喜。张居正置身其间周旋迎待,还有些不真切的感觉。直到一个月后,往来张家道贺的人才渐渐少了。论理他应当再回武昌府,干谒拜谢巡抚、藩司、臬司、学政、御史等人。可是经顾府小宴之后,林姑娘伤心的眼泪,让他自责不已,已经不敢再去了。他这只白龟,实无除病去疾之效,没能让林姑娘复明,只能勤勉于科举一途,争取做个为生民立命的好官,让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冬月十七是无量光佛的圣诞日,这一天也是小黛玉母亲贾氏的忌日。顾府的表小姐林姑娘,在莲溪寺大雄宝殿前,向大铜佛像,恭恭敬敬磕了一百零八个头后,奇迹般地复明了。自此盲女佛前一百零八拜,孝通神佛,诚感天地,重获光明的故事不胫而走。当张居正在江陵府学,埋首攻书之时,偶尔听到同窗议论,江城盲女复明的传奇故事,不由就想到了林姑娘。也不知是不是以讹传讹,故事传到江陵,主人公变成了顾氏女。原打算去信给顾峻,旁敲侧击地打听一下。这时候游七送新棉衣过来,还捎来了一封顾峻的信。张居正不及搁笔,信手撕开封口,信囊中仅薄纸一笺,附着一行娟秀小字。丁酉年素秋,侬拙笔涂鸦,图君之形,聊博解元一笑。画上一只白龟,壳上斜披红锦,嘴衔翠羽银花。诸生看到一向沉默肃容的张居正,忽然唇角微扬,似春冰初化,温润如玉。继而笑意渐浓,声如流泉叩石,清脆悦耳。终至抛书投笔,立身窗前,看着漫天雪花,放怀大笑。林姑娘,她看得见了!一连数日,张居正只要一想到那张素笺,就莫名开心不已。林姑娘生怕他猜不到似的,那一行小字泄露了太多秘密。她果真是被自己咬了一口后,就看清了人。后来拜佛复明之说,不过是为循闺训,而哄人耳目罢了。回想当时,她选择隐瞒下真相,不但保护了自己的清誉,也避免了他被流言袭扰,真是个慧心聪睿,又深明大义的姑娘呀。考中举人便可入京,参加次年戊戌科春闱,从江陵到京城水路兼程要三个月,早则今冬就要出发。原本张居正想听从顾璘的意见,“经笥还须富五车”。先苦学几年,再入京会试。而且祖父张镇、父亲张文明也觉得上京路途遥远,怕他年纪小,身体吃不消。但看到了林姑娘的画作后,张居正踌躇满志,迫不及待想乘胜追击,早日登科入仕,执意上京参加明年的春闱。祖父张镇拗不过孙儿,就请长兄张钺,暂时放下家里的生意,护送张居正赴京赶考。伯祖张钺擅长做生意,家道日丰,原本割舍不下自己买卖。又想到往返荆京两地途中,还可沿途贩卖土产,赚些小钱。而况侄孙儿若是登科及同舟赴京从前黛玉读明史,并未留心顾璘的仕途沉浮变化,却大概知道明年腊月,章圣皇太后病逝后,顾璘又将改任工部左侍郎,再回湖广,赴承天府安陆督工显陵。湖广之境,江河纵横,水网密布。冬月将尽,黛玉与顾峻一道随表舅顾璘乘船北上。顾璘为官一任颇有建树,也屡次总结地方积弊,向朝廷建言献策,奈何都石沉大海,无有回音。其实,黛玉又何尝不知,湖广一地的宿弊,就是大明沉疴痼疾的缩影。武备边防废弛、宗室蕃衍庞大、杂税征敛无度、官吏旷废职守、府库财用亏空。对比她从前生活的大观园,也是如此。一则庸才当道,尸位素餐,以至门户不紧关防不严;二则腐败滋生,收入减少,支用无度;三则主仆上下争权夺利,互相倾轧内斗,外忧未除,内患已生,先自杀自灭起来。足见无论家国,衰败之兆都无外乎这几点。黛玉又不禁想到,将来起衰振隳的首辅张居正,他在经济、吏治、军备、外务上的大力革新,十年间通过严考成,重循吏,清邮驿,核田亩,几乎将有明以来的弊政,全部都扭转了过来。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他获得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没有权力的支持,再好的政策主张也只是一纸空谈。可手揽大政,威权震主,也是导致他身死未几,而戮辱随之的双刃剑。她已经通过劝说表舅顾璘,让十三岁的张居正顺利中举了。也不知避开了辽王朱宪節的迫害,能不能使他的仕途更通达一些。正当她想着张居正的时候,就在江中舟上,见到了他。少年负手立在船头,迎着点点飘雪,观览山川水色。蓦然相逢,两人皆是一惊,不言不语间,笑意如涟漪一般绽开。“啊,是张秀才,不,是张举人了!”顾峻扬起钓竿,向张居正挥手。少年微微拱手,颔首一笑,又回头示意船夫向那边的大船靠拢。顾璘走上甲板去见小友,黛玉忙躲回舱中,隔窗向外瞧。忘年交的两个人,各立船头隔着水道,叙过别后温寒。顾璘得知他上京赶考,冬月下旬就从江陵出发了,如今才到黄州境内,不由道:“你们雇的船走得太慢了,耽搁工夫,不如坐我的船上京吧。”张居正有些犹豫,想要拒绝,身旁的伯祖张钺却道:“这小船太晃了,你又晕船,在舱中待不住,站外头吹风迟早伤寒。既然顾大人体恤照拂你,也不要辜负他的一片好心。”“可是……”“将来你也要与为官做宰的人打交道,这时候遇到贵人提携,哪能羞手羞脚呢?”张钺一味鼓动他接受顾大人的安排,其实是想甩手回去了。眼见北上的天气越来越冷,带来的货也卖不出去,他不想受老鼻子罪,又惦记着家里的生意,不愿再继续走了。张居正也猜到了伯祖的心思,他不愿勉强人,只得让游七收拾盘缠书箧行囊,奉上家乡土仪,主仆二人依言上了顾璘的船,再让伯祖载着一船土产回江陵去了。顾璘很喜爱张居正,一面盘考他四书五经,一面又细讲了当年他考进士的经验。黛玉这才知道,表舅顾璘与前首辅杨廷和一样,都是弱冠之龄就进士及若凭空提一句,断不能接背的,这会子口内迟滞,就更搪塞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