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琛走进教室的时候,上课铃刚响完。物理老师已经在讲台上翻开了教案,看见他从后门进来,只抬了一下眼皮,什么也没说。许琛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物理从不错超过三分,老师懒得管他。他从后排的过道往里走,路过几排座位,有人抬头看他,有人低头假装没看。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脸,没有停留。季屿川的座位在他斜前方,空着。许琛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物理课本,翻到今天要讲的那一页。书页的边缘被他用荧光笔标记过,重点公式下面划了横线,整整齐齐。他把笔袋放在桌角,笔袋是深蓝色的,用了三年,边角已经磨得发白。“许琛。”有人叫他。是前座的男生,叫周磊,平时不太说话。许琛抬头。周磊递过来一张纸条,表情有点别扭:“给你的。”许琛接过来,展开。纸条上是女生清秀的字迹:“许琛,我是七班的颜晓。这周六下午有空吗?想请你帮忙讲几道物理题。如果你忙的话就算了。”下面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许琛看完,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你不回?”周磊小声问。“嗯。”周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回身去,肩膀微微耸着,像是在叹气。许琛低下头,继续看书。他知道周磊在想什么。所有人都觉得他高傲、冷漠、不好接近。女生递情书,他不回。男生约打球,他不去。班级聚餐,他不参加。久而久之,就没人再找他了。可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那些字条上的字,那些笑脸,那些小心翼翼试探的句子,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说“好”,他不知道去了要说什么。说“不用谢”,他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失望。说“我有事”,他又觉得是在撒谎。他试过。高一的时候,有人约他周末去图书馆。他去了,坐在那里,两个小时没说话。对方一直在找话题,他就一直点头。最后对方说“你是不是不想来”,他说“没有”,对方说“那你为什么不说话”,他说“我不知道说什么”。后来那个人再也没找过他。许琛想,他大概天生不会和人相处。他的世界里只有课本、习题、公式、定理。那些东西都有规则,不会变,不会让他不知所措。人不一样。人的话里有话,人的表情藏着意思,人会在你不注意的时候期待什么,又在你不经意的时候失望。他不知道怎么应对这些。所以他选择不说话。不说不代表不会受伤。只是习惯了。教室后门被推开,季屿川走进来。他嘴角贴着一块肉色的创可贴,校服皱巴巴的,头发也乱了。物理老师瞪了他一眼,他笑嘻嘻地点头,猫着腰从过道溜过来,坐进自己座位里。“怎么这么慢?”许琛低声问。“哎,又去上了个厕所。”季屿川往后一靠,脑袋歪过来,压低声音,“我真服了,打架真是一件吃力又不讨好的事。”许琛没说话。“你别那种眼神。”季屿川瞥他一眼,“我有分寸。”“你有分寸就不会被打。”“就破点皮。”季屿川抬手摸了摸嘴角的创可贴,忽然笑了一下,“你干嘛帮我贴?”许琛的笔顿了一下。“……”“你怎么会有创可贴?”“备着。”季屿川转过头看他,眼神有点复杂。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创可贴的边缘泛着淡金色的光。“你……”他开口,又停住。他想,许琛这样的人又不会打架,备着创可贴干什么呢?不过他没问出口。许琛等着。“算了。”季屿川转回去,趴在桌上,“下课再说。”物理老师开始讲课。声音在教室里回荡,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嘎嘎地响,有人打瞌睡,有人在桌底下玩手机。许琛看着黑板,余光却落在季屿川的后脑勺上。他的头发有点长了,发尾戳着校服领子。他趴着,肩膀微微耸起,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许琛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那是高一的开学第一天。他在公告栏前看分班名单,被人从后面撞了一下。撞他的是个瘦高的男生,头发剃得很短,眉骨上有一道疤。“抱歉抱歉。”男生笑着道歉,露出一颗虎牙。许琛摇摇头。男生看了看公告栏,又看了看他:“你是哪个班的?”“三班。”“卧槽,我也是。”男生伸出手,“季屿川。”许琛握住他的手。那双手很热,骨节分明,手心里有薄薄的茧。“许琛。”“我知道你。”季屿川说,“新生代表,讲话的那个。你讲得挺好的,就是太短了,我没听完就睡着了。”许琛愣了一下。季屿川哈哈大笑:“骗你的,我听完了。你真信啊?”那是许琛第一次被人开玩笑。后来他们就成了同桌。再后来分班,他们还是在一个班,只是不再是同桌。但季屿川还是会回头跟他说话,会在他被孤立的时候坐到他旁边,会在有人背后说他坏话的时候站起来挡在他前面。季屿川是他在这个学校里唯一的朋友。不,不止在学校。是长这么大,唯一的朋友。如果,对方也把他当朋友的话。“许琛。”物理老师的声音把他拉回来。许琛抬头。“这道题你来讲一下。”他站起来,走上讲台。黑板上的题目不难,他讲了五分钟,逻辑清晰,步骤完整。讲完的时候,物理老师点了点头,难得露出一丝笑。“很好,下去吧。”他回到座位上。季屿川趴在桌上,偏着头看他,眼睛弯弯的,不知道在笑什么。“干嘛?”许琛问。“没干嘛。”季屿川说,“就是觉得你讲题的时候挺帅的。”许琛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看书。但他的耳朵尖,悄悄红了一点。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乱起来。有人收拾书包,有人冲出教室,有人成群凑在一起聊天。许琛把课本放进书包,拉好拉链,站起来。“哎,等等我。”季屿川在后面喊,“一起走。”许琛站在过道里等他。旁边有几个男生正在聊天,声音很大,没注意到他。“……季屿川也是够可以的,天天跟那个许琛混在一起,也不知道图什么。”“图什么?图他成绩好呗,抄作业方便。”“那倒是。不过许琛那个人,谁跟他处得来啊,整天一句话不说,跟个机器人似的。”“装呗。家里有钱,成绩好,长得也人模狗样的,不装给谁看?”“就是,我都懒得搭理他。”许琛站着没动。季屿川从座位上站起来,书包往肩上一甩,大步走过来。那几个男生看见他,声音小了下去,互相递了个眼色,假装在聊别的。季屿川走到他们面前,停住。“刚才说什么?”领头的男生干笑一声:“没说什么,随便聊聊。”“随便聊聊?”季屿川歪着头,嘴角还贴着创可贴,看起来有点滑稽,但眼睛里的笑意没了,“我听着像在聊许琛。”“真没……”“许琛是我朋友。”季屿川打断他,“你们要说他什么,当着我的面说。背后嘀咕,算什么?”几个男生面面相觑。许琛走过去,拉住季屿川的胳膊:“走吧。”季屿川挣了一下,没挣开。他回头看了那几个男生一眼,跟着许琛走出教室。走廊里人来人往,阳光从窗户大片大片地泼进来。季屿川走在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别往心里去。”“没有。”“他们就是嘴贱。”“我知道。”“你是我朋友,知道吗?”许琛停下脚步。季屿川也停下来,转身看他。阳光照在他脸上,创可贴反着光,虎牙若隐若现。“你别管别人怎么说。”季屿川说,“我觉得你挺好的。”许琛看着他。他想起车棚里那三个男生。想起季屿川被按在墙上,嘴角流血,还笑着说话的样子。想起他把林浅挡在身后,声音忽然变冷的那一刻。“你也是。”许琛说。季屿川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走吧,去小卖部,我请你喝水。”“你不是没钱吗?”“这周省着点花,还有两块五。”许琛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但季屿川看见了,勾住他的肩膀往前走。“哎呀许琛,你刚才是不是笑了?我看见你笑了。”“没有。”“有,我看见了。”“你看错了。”“我没看错。你笑一下怎么了,又没人收你钱。”许琛没说话。但他没有挣开季屿川搭在他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