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伤好后走路确实有些不便,左脚落地时总比右脚轻半分,像是在跳一种奇特的舞蹈;
我的笑声清脆响亮,在石场里回荡,惊得正在啄食石缝里草籽的麻雀扑棱棱飞起,在湛蓝的天空中盘旋几圈才肯落下;
这笑声从四岁持续到五岁,贯穿了我整个懵懂的童年时光,也成了赵二叔日后教育徒弟的反面教材——“干活时心要静,眼要准,半点马虎不得,不然就会像我当年那样,被个娃娃笑一辈子。”
或许正是那段听着石工号子、伴着故事长大的日子,在我骨子里刻下了独特的印记。
即便后来我走遍天涯海角,见过繁华都市的车水马龙,听过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言语间也总带着几分石场赋予我的豪迈与豁达;
遇到不平事,会像石匠们那样拍着胸脯仗义执言;
面对困难时,会想起他们凿石时的坚韧,咬紧牙关不轻易放弃。
我开始试着用文字记录下石场里的点点滴滴,那些挥汗如雨的身影、那些铿锵有力的号子、那些棱角分明的石料,都成了我笔下鲜活的素材。
我会在夜晚,借着煤油灯的微光,将白天看到的、听到的故事写下来,字迹歪歪扭扭,却饱含真情;
幻想着有一天,能让更多的人了解石场里的生活,了解这些用双手创造奇迹的石匠们。
说起石场里的故事,老矮子的经历堪称传奇。
他本姓孙,因身材比常人矮半个头,加上为人憨厚,大伙儿便都叫他老矮子,久而久之,反倒没人记得他的本名了。
年轻时的他,笨拙得让人心疼。
据说他刚到石场时,连最基本的握锤姿势都学不会,不是握得太松让锤子飞出去,就是握得太紧震得手臂发麻,每天收工时,手掌上都是新添的水泡。
在老磨子师傅门下学艺的十八年,是他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光。
老磨子师傅是方圆百里有名的石匠,一手打尖窝眼的功夫出神入化,据说他打的眼子,大小深浅分毫不差,钢钎插进去严丝合缝,用锤子轻轻一敲便能固定,无需额外调整。
打尖窝眼这看似简单的活儿,老矮子却怎么都学不会。
尖窝眼是石工技艺的基础,无论是搭建房屋的石柱,还是雕刻石像的底座,都需要先打好尖窝眼来固定构件;
这活儿看着容易,实则讲究颇多:眼的大小要与钢钎匹配,深度要恰到好处,角度要顺着石料的纹理,否则不仅影响后续施工,还可能导致石料开裂。
钢尖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不是死活装不进尖窝眼,就是刚放进去便歪歪扭扭地倒下。
有时好不容易将钢尖放正,一锤下去,不是钢尖弯了,就是眼子裂了;
每一个尖窝眼,都要师傅亲自重新修整才能使用;
老磨子师傅被他折腾得整日眉头不展,手中的烟斗吧嗒吧嗒地抽着,烟叶燃尽的灰烬落了一身也浑然不觉,原本挺直的腰
;杆,那几年仿佛都弯了几分。
多次无奈之下,师傅只能将他逐出师门。
可每次被赶走后,老矮子都会红着眼眶、扛着那套磨得发亮的工具在师傅家门前徘徊,一站就是大半天;
他不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师傅家烟囱里冒出的炊烟,直到炊烟散尽,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师傅终究还是心软,每次都在他离开的第二天,让师娘去村口的老槐树下喊他回来,嘴上骂着“不成器的东西”,眼里却藏着不忍。
旁人都纳闷,老矮子这般笨拙,为何还能留在石工队?
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他虽学得慢,可干活时从不惜力。
再重的石头,他咬着牙也要扛起,脸憋得通红,青筋暴起,却从不会说一个“累”字;
再累的活儿,他总是第一个冲上前,别人休息时他还在琢磨手艺,别人吃饭时他还在清理工具。
寒冬腊月,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石料冻得刺骨,他却赤手空拳紧握钢凿,手掌被冰冷的钢凿和锋利的石棱划出一道道血痕也浑然不觉,血珠滴在石料上,瞬间便冻成了细小的冰粒;
盛夏酷暑,骄阳似火,地面被晒得滚烫,他的衣衫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勾勒出瘦削却结实的轮廓,却依然坚守在岗位上,只是偶尔用搭在脖子上的粗布毛巾擦把脸。
而且他性格憨厚,从不与人计较。
石场里分石料,他总是挑别人挑剩下的;
发工钱,他从不多问,师傅给多少便接多少;
有人开玩笑捉弄他,他也只是嘿嘿一笑,从不放在心上;
石场里有他在,气氛总能轻松不少,那些沉闷的劳作仿佛也多了几分乐趣。
闲暇时,他会主动帮大家打水、送饭。
他挑水的扁担是用楠木做的,两端包着铁皮,被他磨得光滑顺手,一次能挑两大桶水,走在坑洼不平的石场里稳如平地;
他还会讲些冷笑话逗大家开心,虽然那些笑话多半是听来的,讲的时候又磕磕绊绊,可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大伙儿总会哈哈大笑。
再加上他家境贫寒,父母早亡,独自一人住在村尾的破庙里,靠着给石场打杂勉强糊口。
父亲心善,念及这些,便默许他留了下来,还时常让母亲给他缝补衣裳,过年时也会叫他来家里吃顿团圆饭。
直到矮大娘嫁过来,老矮子的人生仿佛被点亮了一盏明灯。
矮大娘是邻村的孤女,姓林,因也是小个子,大家便顺着老矮子的称呼,叫她矮大娘;
她虽身材娇小,却有着一双巧手,不仅能织出五彩斑斓的壮锦——那锦缎上的花鸟鱼虫栩栩如生,在集市上总能卖出好价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