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玖再一次见到温漾时,他已经十五岁。那天下午下着小雨,她站在她妈家的老房子前,看着那个瘦高的男孩从屋檐下走出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他收拾的行李。“进来坐吧。”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青春期男孩特有的沙哑。温玖没动。她撑着一把深蓝色的伞,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她看着这个和她眉眼相似的少年,胃里突然一阵翻涌。“我们得早点走,天黑前要到家。”她听见自己用尽可能平静的声音说。温漾点点头,转身关上了门。门上贴着褪色的福字,边角已经卷起。他锁门的时候动作很慢,手指在那个锈迹斑斑的锁头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外婆说,院子里的桂花今年开得特别好。”他说,背对着她。温玖没接话。她看着他的背影,宽大的校服下肩膀骨骼突出。那一年,她也是这个年纪,穿着差不多的校服,每天往返于学校和家之间,从未想过人生会在那个雨夜被撕成碎片。“走吧。”她转过身,不想再看他锁门的模样。车里气氛沉闷。雨刷规律地摆动着,挡风玻璃上的雨水被一遍遍刮开又积聚。温玖专心开车,余光却无法不注意到副驾驶座上的少年。他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这个姿态让温玖想起学校里的好学生,坐姿端正,认真听讲。“学校转学手续办好了,”温玖打破沉默,“下周一就可以去新学校报到。”“谢谢。”他回答得很简短。“你的房间我收拾好了,书桌朝南,光线应该不错。”“嗯。”又是沉默。温玖握紧方向盘,指节微微发白。她设想过来接他的情景,想过他会愤怒、会质问、会冷漠,甚至想过他会拒绝跟她走。但眼前这种克制的礼貌,让她准备好的所有应对都显得多余而尴尬。“外婆”温漾突然开口,又停顿了一下,“外婆走之前,一直念叨你。”温玖的心猛地一紧。她母亲,那个曾经强硬到近乎冷酷的女人,在生命的最后几年里逐渐柔软下来。温玖每个月会寄钱回去,但很少打电话,更少回家。她知道母亲把温漾照顾得很好,也从未在她面前抱怨过什么。“她怎么说的?”温玖问,声音有些干涩。“她说你工作忙。”温漾转过头看着她,“她说你很辛苦。”温玖感觉喉咙被什么堵住了。她眨了眨眼,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雨下得更大了,密集的雨点敲打着车顶,像是无数细小的鼓点。“她还说了什么?”温玖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温漾沉默了一会儿。“她说,让我不要怪你。”车子驶入隧道,光线骤然变暗。温玖看着前方车辆红色的尾灯,像一串漂浮的眼睛。不要怪我?她自己都无法不怪自己。不是怪自己生下他,而是怪自己无法像正常的母亲那样爱他。“你应该怪我。”她听见自己说。温漾没有回应。那个雨夜,十八岁的温玖从晚自习回家的路上,被人拖进了一条小巷。她甚至没看清那人的脸,只记得雨水冰冷,青石板硌得后背生疼,记得嘴里血腥的味道,记得自己咬破了嘴唇却不敢叫出声。当验孕棒显示两条红线时,她躲在卫生间里吐得昏天暗地。母亲拿着衣架打她,问她那个男人是谁。她说不知道,母亲不信,衣架一下下抽在她背上。最后她跪在地上,哭着说:“真的不知道,妈,我真的不知道。”堕胎需要监护人签字,母亲拒绝签字。她说这是温玖的报应,是她晚上不该一个人走夜路的报应。温玖想过从学校的天台跳下去,但肚子里的孩子突然动了,那一下轻微的胎动让她瘫坐在地上,哭到失声。温漾出生在一个春天的早晨。温玖看着护士抱来的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心里没有任何母爱的涌动,只有无尽的恐惧和憎恨。她恨这个孩子身上流淌着那个男人的血液,恨这个孩子会永远提醒她那个雨夜,恨这个孩子毁掉了她所有关于未来的想象。但她又无法真正恨他。当他的小手握住她的手指时,当他在她怀里安静地睡着时,那种矛盾的情感几乎要将她撕裂。“到了。”温玖停下车,才发现已经开到了自家楼下。雨已经停了,街道湿漉漉的,倒映着路灯昏黄的光。温漾拎着帆布包下车,抬头看着这栋七层高的居民楼。温玖住在五楼,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我给你买了新的被褥,”温玖一边领他上楼一边说,“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就选了蓝色。”“蓝色很好。”温漾跟在她身后,脚步很轻。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温玖指了指朝南的那个房间:“这是你的房间。卫生间在这里,厨房在这里。我我平时工作比较忙,可能没太多时间做饭。”“我会做饭,”温漾说,“外婆教我的。”温玖愣了一下。“好,那冰箱里有食材,你可以自己弄。”她把温漾带进房间,蓝色的床单被套已经铺好,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和几本新的笔记本。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是她前两天特意买的。“你看看还缺什么,告诉我。”温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温漾环顾房间,点点头:“很好,谢谢。”又是这种礼貌。温玖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你不用总是说谢谢。”温漾看向她,眼神平静:“那我应该说什么?”温玖语塞。她不知道答案。她希望他像正常母子那样自然相处,但当她看着他时,脑海中总会闪过那个雨夜的片段。她无法拥抱他,无法抚摸他的头发,无法像其他母亲那样自然地表达爱意。“随你吧。”她转身离开,“早点休息。”那个晚上,温玖失眠了。她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隐约的动静。温漾很安静,几乎听不到什么声音。她想起他婴儿时期的哭声,那时她住在学校的宿舍里,母亲帮她带着孩子。每次她回家,温漾总是哭个不停,好像知道她要离开似的。有一次,温漾发高烧,母亲打电话让她回去。她请了假,坐了叁小时的车赶回家,温漾正躺在小床上,小脸烧得通红。她把手放在他额头上,他突然就不哭了,睁开眼睛看着她,那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那一刻,温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她突然意识到,无论她多么努力地想要否认,这个孩子都是她的一部分,是她身体的一部分,是她无法割舍的一部分。但她最终还是离开了,把退烧后的温漾留给母亲照顾,回到了城市继续工作和学习。她告诉自己,只有足够强大,才能保护自己和温漾。她拼命工作,从普通的文员做到部门经理,买了这套小房子,以为当物质条件准备好了,她就能做好一个母亲。现在温漾来了,她却发现自己比十五年前更加无措。凌晨两点,温玖听到厨房有轻微的声音。她起身,轻轻打开房门。温漾站在厨房里,背对着她,正低头吃着什么。昏暗的灯光下,他的背影显得格外单薄。“你在吃什么?”温玖问。温漾身体一僵,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一片干面包。“我有点饿。”温玖看着他手里的面包,那是她几天前买的,已经有些干了。“我帮你煮碗面吧。”温玖说,自己都感到意外。温漾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不用麻烦”“不麻烦。”温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鸡蛋面可以吗?”“好。”温玖烧水,打鸡蛋,切葱花。温漾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没有说话。厨房里只有水沸腾的声音和锅铲的碰撞声。面很快煮好了,温玖把面盛到碗里,撒上葱花,放在餐桌上。“吃吧。”温漾坐下,拿起筷子,小心地吃了一口。他吃得很慢,很认真,好像这不是一碗简单的鸡蛋面,而是什么珍贵的东西。温玖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吃。灯光下,她能清楚地看到他脸上的细节——睫毛很长,鼻子挺直,嘴唇的线条清晰。他长得像她。“好吃吗?”她问。“嗯。”温漾点头,继续吃面。“你外婆”温玖顿了顿,“她经常给你做夜宵吗?”“有时候会。”温漾说,“我学习到很晚的时候,她会煮面给我。”温玖想象着那个画面:老房子的厨房里,她妈佝偻着背煮面,少年时期的温漾坐在餐桌前看书。那是她从未参与过的生活,是她主动放弃的生活。“你恨我吗?”话一出口,温玖就后悔了。但她没有收回,只是看着温漾,等待答案。温漾放下筷子,碗里的面已经吃了一大半。他抬起头,直视着温玖的眼睛。那一刻,温玖在他眼中看到了不属于十五岁少年的复杂情绪。“外婆说,你很不容易。”他缓缓说,“她说你每个月都寄钱,经常打电话问她我的情况。她说你为我准备了房间,等我长大了就接我过来。”温玖感到眼眶发热。她不知道母亲为她说了这么多好话。“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相处。”温漾继续说,声音很轻,“我不知道你希望我是什么样的。是好学生?是听话的儿子?还是”“还是什么?”温漾低下头,盯着碗里剩下的面。“还是不存在的人。”空气仿佛凝固了。温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否认,想说不是这样的,但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因为某种程度上,他说对了。有那么多年,她确实希望温漾不存在,希望那个雨夜只是一场噩梦,醒来后她还是那个对未来充满期待的十八岁女孩。但当他真的不存在——当她每个月只能通过母亲的描述了解他的成长,当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