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灯一直亮着,白天晚上都亮着,王磊却感到自己从未从黑暗中走出。他已经在icu门口坐了叁天。他靠在墙上,眼睛盯着那扇紧闭的门。门上面有一小块玻璃,玻璃后面是另一条走廊,更白的灯,更多的门。偶尔有护士推开门走出来,他就能看见里面一排排的仪器,和那些躺在床上的、插满管子的身体。他不知道哪一张床是奶奶的。他不认识那些仪器,不认识那些管子,不认识那些走来走去的白大褂。他只知道奶奶在里面,一个人,不知道疼不疼,不知道怕不怕。叁天了,他还没凑够钱。存折上的八千多块已经交了。学校组织捐款,班主任把叁千多块交到他手里,说大家的一点心意,你先拿着。宋笙笙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往他手里塞了五百块,没说话,低着头走了。他数了数,一共一万二。还差八千。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弄这八千块。他想过找人借。可是他认识谁呢?班里那些同学,他连话都没说过几句。老师已经帮了他很多,他开不了口再借。奶奶的那些老邻居,也都是靠着退休金过日子的老人,他更开不了口。他只能打电话,打给爸爸。那天晚上,他站在医院走廊的角落里,握着从护士站借来的电话。他按了那个号码。那是他背了十几年的号码。小时候奶奶教他背的,说万一走丢了,就打这个电话找爸爸。电话通了。嘟——嘟——嘟——没人接。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他打了第叁遍。第四遍。第五遍。他不知道打了多少遍。只记得后来电话里传来一个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他握着电话,站在那里,很久很久。第二天,他又打。关机。第叁天,还是关机。第四天,他不再打了。他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话。“你爸刚才打电话来了。问你学习怎么样,问你好不好。”“他忙,在外地挣钱呢,等过年就回来看你。”他以前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些话。现在他忽然想,奶奶说的是真的吗?他决定去找答案。他托付邻居照看奶奶,坐上了去市里的公交车。爸爸以前在工地上干活,后来去了一个什么厂。奶奶说过那个厂的名字,他记不清了,只记得在城西,要倒两趟车。他倒了两趟车,找到了那片厂区。厂区很大,一排排的厂房,灰扑扑的。他问了门卫,门卫说没听过这个人。他又问了几个工人,都说不知道。最后有一个年纪大点的,想了想说,你说的那个王建国啊?早就不在这儿干了,听说去了一个什么小区当保安。他又去找那个小区。小区在城边上,新盖的,楼很高。保安亭里坐着一个年轻人,玩着手机。他问,王建国在这儿吗?年轻人头也不抬:哪个王建国?他说,我爸爸。年轻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他儿子?他说是。年轻人指了指后面那栋楼:在呢,刚换班,回宿舍了。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叫他。他站在那里,等着。天很冷,风很大。他把手插在口袋里,缩着脖子,看着那栋楼的门。过了一会儿,门开了。走出来一个人。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保安服,有点旧了,袖口磨得发白。他瘦了,黑了,头发也少了,但那张脸王磊认得。那是他爸爸。王建国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他。王磊张了张嘴,喊了一声:“爸。”王建国没动。他就站在那里,看着王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过了几秒,他开口了。“你怎么来了?”王磊往前走了一步:“爸,奶奶住院了,需要钱……”王建国打断他:“多少?”“两万……我已经凑了一万二,还差八千……”王建国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又抬起头来,看着远处。“我没有钱。”他说。王磊愣住了。“爸……”“我没有钱。”王建国又说了一遍,声音更硬了,“我自己的钱都不够花,哪来的钱给你?”王磊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小时候爸爸把他扛在肩上,想起爸爸给他买的那个小汽车,想起爸爸走的时候摸着他的头说,磊磊乖,爸爸去挣钱,挣了钱就回来。他以为那些都是真的。“爸……”他的声音有点抖,“奶奶她……她被人打了,伤得很重,在icu里……医生说要看她自己的意志……爸,你就借我点钱,我以后一定还……”王建国转过头来,看着他。那目光很复杂,有一点烦躁,有一点厌烦,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你以后?”他冷笑了一声,“你拿什么还?你连自己都养不活。”王磊说不出话。“行了,你回去吧。”王建国摆摆手,“我帮不了你。”他转身往楼里走。王磊追上去一步:“爸!”王建国停下来,没回头。“奶奶说的……都是真的吗?”王磊的声音在风里抖,“你说过要回来看我们的……你说过过年就回来的……那些电话……那些话……都是真的吗?”王建国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你妈早就跑了。”他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跟了个开大车的,早就不在这个城市了。”王磊的脑子里嗡了一声。“至于我……”王建国顿了一下,“我现在跟着一个人。她对我挺好,有房子,有车,不用我操心什么。但她不想让我跟以前的事有牵扯。”他转过身,看着王磊。“你懂我的意思吗?”王磊看着他。他看见他爸爸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没有愧疚,没有难过,没有他想看见的任何东西。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平静。“我不认识你。”王建国说,“你也不认识我。”他转过身,走进那栋楼,门在他身后关上了。王磊站在那里,很久很久。风还在吹,很冷。他把手插在口袋里,缩着脖子,看着那扇关着的门。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后来保安亭里的年轻人出来喊他,说喂,你还在啊?回去吧,别等了。他点点头,转身走了。往回走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奶奶说的话。“你爸刚才打电话来了。问你学习怎么样,问你好不好。”“他忙,在外地挣钱呢,等过年就回来看你。”那些话,是奶奶编的。奶奶编了这么多年的话。他忽然明白,为什么每次奶奶接完电话,都要笑着跟他说那些话。为什么每次说完,她的眼睛都有点红。她是在替他爸撒谎。撒一个永远圆不了的谎。回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icu门口,隔着那扇门,看着里面透出来的光。他想进去。他想告诉奶奶,他什么都知道了。他想告诉她,没关系,他不在乎。他还有她,只要她好好的,他什么都不在乎。但他进不去,他只能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往外走。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只是走,走出医院,走进夜色,走进那些黑的、冷的、空荡荡的街道。他走了很久。走到一个天桥底下的时候,他停住了。天桥底下有很多人。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蹲在墙角抽烟。他看见一个横幅,上面写着几个字:爱心献血,有偿捐献。有偿。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字。他走过去。横幅下面摆着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男人,瘦瘦的,戴着眼镜,看着挺斯文。看见他走过来,男人抬起头,笑了笑。“小伙子,献血吗?”王磊摇摇头。男人看着他,等了一会儿。“那你是想……”“你们说的有偿,是什么意思?”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站起来,走过来,拍了拍王磊的肩膀。“小伙子,你多大了?”“十七。”男人点点头:“十七,可以。跟我来吧。”他带着王磊穿过天桥底下,走进一条小巷,七拐八绕的,最后进了一间民房。民房不大,里面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贴着一张人体解剖图,红红绿绿的,标着各种器官的名字。男人让他坐下,给他倒了一杯水。“小伙子,你遇到难处了?”王磊点点头。“缺钱?”又点点头。“缺多少?”“八千。”男人笑了:“八千?八千算什么。你要是愿意,能拿两万六。”王磊抬起头,看着他。“什么东西?”男人指了指墙上的解剖图,指了指那个画着肾脏的位置。“这个。”后来的事,王磊记不太清了。他只